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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的兴衰/何怀宏(三)

创建人:xiaolizi

最后修改于 2009-01-05 11: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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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arajan (芦荻), 信区: SIS

标  题: 雅典的兴衰/何怀宏(三)

发信站: 北大未名站 (2002年04月06日22:11:16 星期六) , 站内信件


行动的理由

   战争是由一系列行动构成的,这些行动包括:如何对待平民、投降者和俘虏,如何对待

中立者、同盟者等等,这些行动涉及战争本身的规则,也反映出道德和文明的水准。当时希

腊人有一些共同承认的战争规则,如侵入他国不得侵犯那个国家的神庙;一场战斗之后应根

据休战条约让敌方取回阵亡者的尸体等等。

我们现在就来看雅典人在战争中的一些行动,尤其是注意他们作为行动者提出的理由。幸运

的是,希腊人给我们展示了一些可供分析的理由。这首先得归功于当时希腊人的制度和惯例

,在采取行动之前,即便是敌方,他们也允许其发言陈述自己的观点;其次,我们当然要感

谢《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书的作者,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相当宝贵的演讲词,虽然其中有

的是设身处地的揣摩的结果。我们下面主要分析两个例子。

  1.是否屠城杀降?

密提林原是雅典同盟的一个贵族政体的独立属国,后来倒向伯罗奔尼撒同盟。据密提林人说

,他们倒戈的理由是因为雅典人建立提洛同盟后,对于波斯的敌视越来越少,而关心奴役自

己的同盟者却越来越多,于是他们感到恐惧,对雅典的领导不再信任。他们的陈辞还涉及同

盟的两个基础:第一是认为同盟需要有诚实的信念和友谊,要有共同的心理状态,这样行动

才会一致;第二是在平等的基础上互相有所畏惧,保持某种力量的均势才有安全。

   后来雅典人攻打密提林人,密提林人粮食吃完,人民反对贵族当局而主张向雅典投降,

生死任由雅典人处置。在雅典就发生了一场如何处置他们的辩论。开始雅典人在愤怒的情绪

下,决定把密提林全体成年男子都处死刑。而把妇女和未成年的男女都变为奴隶。但是第二

天,雅典人的情绪有了突然的改变,他们开始想到这样的一个决议是多么残酷和史无前例的

——不仅杀戮有罪的人,而且屠杀一个国家的全部人民,于是重开辩论。

   克里昂仍坚持他提出的处死密提林人的原有议案。他发言说:有怜悯之感;迷恋于巧妙

的辩论因而误人迷途;宽大为怀,不念旧恶——这三件事情对于一个统治的帝国都是十分有

害的。他甚至认为这正是使民主政治不能进行有效的帝国统治的弊病。惩罚罪犯最好和最适

当的办法是马上毫不留情地报复。

   戴奥多都斯则激烈地反对处死密提林人的建议。他开始也提到了民主政治的弊病,即提

出提案的个人往往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和危险,而作出决议的群众却不负责任,如改变决定也

是只迁怒于原先的提议人,这样使得提议者和发言人为了做好事常常不得不对大众说谎,使

用欺骗的手腕。有了这样一个开头,就使我们怀疑戴奥多都斯后面提出不滥杀密提林人民的

理由是不是完全真实的了,或至少他所提出的名义上的理由并不是他主要的理由。他心里还

有更深的理由——这种理由可能是道德的理由。而他可能为了要最有效地达到使大家能投票

通过宽容的决议,却没有诉诸这种理由,而是主要提出功利的理由。他说我们要考虑的不是

密提林人是不是有罪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决议对于我们自己是不是正确的问题。确实可以证

明他们是有罪的;但还是不能自此就主张把他们处死,除非那样做对雅典有利。而事实上赦

免他们对于国家才是最有利的。如果采纳克利昂的办法,那么以后每个城邦不但在叛变时将

做更充分的准备,而且在被围攻的时候将抵抗到底而绝不投降。我们不应当剥夺叛逆者悔过

的可能和他们尽快赎罪的机会,即不使他们陷于绝境。

   戴奥多都斯反复说他不考虑什么是适当的和公平的,而只考虑怎样做对于雅典最为有利

。他甚至说报复他们是正义的,但在这一情况中正义和利益不能一致,所以应当更考虑利益

。尽管如此,当他说到下面一些话时,还是具有道德的含义。他说城邦和个人一样,都是天

性易于犯错误的。这实际上就为宽容打开了通路。他还说,我们不应当过于相信死刑的效力

。我们应当认识到,正当的安全基础在于善良的管理,而不在于刑罚的恐怖。对待一个自由

民族的正当方法不是要在他们叛变之后处以严重的惩罚,而应当在他们叛变之前于以防范。

如果我们不得不用武力的话,我们也应当只归咎于尽量少数的人。对于保全雅典帝国最有利

的是宁可让人家对我们不住,也不要把那些活着对我们有利的人处死。所以他主张只是从容

地审判那些被认为有罪送到雅典来的人,而让其余的人在他们自己的城市中生活着。

   举手表决时,戴奥多都斯的建议只以微弱的多数得到通过。于是雅典人马上另派一条战

舰去追赶一昼夜前出发去传达杀戮命令的战舰。第二条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没有休息,而

负有那一可怕使命的第~条战舰则一直从容地航行,结果,它只是早到一点,当那里的雅典

司令官刚准备执行命令,第二条战舰就进了港口,阻止了这次屠杀。

   这件事也许反映了民主政治的某种尴尬和无奈,面对大众,尤其是在某些紧迫的问题上

,要使正确的提议通过常常得使用某些技巧,有时不可能说出全部的理由或者真相,甚至于

不排除说谎。但比较起来,民主制看来还是更有可能和平地纠正自己的错误,雅典人在这件

事情上也还是做得比斯巴达人有文明的教养,紧接着修昔底德就写到斯巴达人为了讨好底比

斯人,不留情地杀死了投降的普拉提亚人。而色雷斯人不仅杀死密卡利苏斯城内的成年平民

,甚至杀死儿童学校的儿童(注18)。

  2.是否武力胁迫中立者?

   弥罗斯岛是斯巴达移民建立的城邦。他们一直不愿意隶属于雅典帝国,而想保持中立态

度。后来雅典人带军队来到弥罗斯的领土,要求他们加入到自己一边,否则就将诉诸武力。

在这样做之前,他们派遣代表和弥罗斯交涉。雅典人和弥罗斯人的辩论是一次开诚布公的、

强者和弱者有关生死存亡的辩论,这一辩论的场景也许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是其中的理由看

来还是反映了各自的观点。

   雅典代表首先坦白地说,他们不想说诸如因为雅典人打败了波斯人,所以有维持帝国的

权利;或者说雅典人现在和弥罗斯人作战,是因为弥罗斯人损害了雅典人——说这套话都是

大家所不相信的。他首先亮出讨论的前提原则,说“正义的标准是以同等的强迫力量为基础

的;同时也知道,强者能够做他们有权力做的一切,弱者只能接受他们必须接受的一切”。

这个原则实际上就是“强权即公理”。他建议弥罗斯只应该在这个前提下争取他们所能够争

取的。而弥罗斯人则试图让雅典人设身处地,说这个原则影响到你们也和影响到任何其他人

一样,如果你们自己到了倾危的一日,就会受到可怕的报复。

   雅典人不以为意,也许他们觉得帝国的末日还很遥远。他们只是敦促对方在武力威胁面

前考虑怎样做对自己才有利。悦“我们使你们加入我们这个帝国,不是我们想自找麻烦,而

是为着你们的利益,同时也为着我们自己的利益,想保全你们”。弥罗斯人针锋相对地说:

“我们做奴隶,而你们做主人,怎么会有同等的利益呢?”他们问雅典人为什么不赞成他们

保持中立、不做任何一边的盟邦。雅典人说:“因为你们对我们的敌视对我们的损害少,而

我们和你们的友好对我们的损害多”。即他们是想在实力的基础上寻求最大的利益,也是在

这种实力对比十分悬殊的情况下不在乎弥罗斯人的敌视。弥罗斯人又试图提请雅典人注意历

史,注意他们与其他雅典属国的不同,他们毕竟已经享有了七百年的自由。而雅典人认为这

没有什么差别,哪个国家有力量,它就可以保持独立,我们不去攻击它是因为我们有所畏惧

。言外之意是:弱小的弥罗斯人是他们毫不足惧的。弥罗斯人的问题就仅在于怎样保全自己

的生命,而不去无望地反抗过分强大的对方。这里的逻辑仍然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功利和

强权逻辑,完全是实力在说话,再没有其他的考虑。

   弥罗斯人也开始试图运用这一逻辑来说服对方,说在战争中,人数众多的有时也不一定

胜利。而且,“假使我们屈服,那么,我们的一切希望都丧失了;反过来说,只要我们继续

斗争,我们还是有希望站立起来的”。雅典人要弥罗斯人放弃任何希望,说希望如果有结实

可恃的资源,你们不妨沉醉在希望中。但是按性质说,希望是一个要付出很高代价的商品。

弥罗斯人又说到神祗的保佑,因为他们是代表公理而反对不义;而同族的斯巴达人也会因为

荣誉的缘故援助他们。雅典人回答说:‘我们和你们都有神祗的庇佑,我们的目的和行动完

全合于人们对于神祗的信仰,也适合于指导人们自己行动的原则。我们对于神祗的意念和对

人们的认识都使我们相信自然界的普遍和必要的规律,就是在可能范围以内扩张统治的势力

,这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规律;这个规律制造出来之后,我们也不是最早使用这个规律的人

。我们发现这个规律老早就存在,我们将让它在后代永远存在。我们不过照这个规律行事。

我们知道,无论是你们,或者别人,只要有了我们现有的力量,也会一模一样地行事。”在

此,一种“任何国家只要有可能都会进行扩张“的原则上升到了“自然界的普遍和必要的规

律”的地位,强者照此行事,弱者自认倒霉,关键的是你要争取做强者而不是谈论道德和怜

悯。弥罗斯人希望雅典人从弱者的地位设身处地,而雅典人却要弥罗斯人从强者的地位设身

处地。意思是如果强弱易位,你弥罗斯人也会这样做。而斯巴达人也是这样做的,他们不会

为着保持荣誉的关系来援救你们,斯巴达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他们认为他们所爱做的就是光

荣的,合乎他们利益的就是正义的。

   雅典人最后对弥罗斯人说,你们的资源很少,不能使你们应付你们目前所对抗的力量而

获得生存的机会,所以,以独立的态度对待地位相等的人,以恭顺的态度对待地位较高的人

,以温和的态度对待地位较低的人——这是安全的常规。弥罗斯人最终不愿意抛弃自他们的

城邦建立以来享受了七百年的自由,决定抵抗。围攻战进行得很激烈,因为城内有叛变者,

弥罗斯人最后无条件地向雅典人投降了。凡适合于兵役年龄而被俘虏的人们都被雅典人杀了

;妇女及孩童则出卖为奴隶(注19)。雅典人把弥罗斯作为自己的领土,后来派了五百移民

移居在那里。

   整个辩论中,雅典人的态度都表现得相当无所谓。大概他们认为由于雅典的实力太强大

,而弥罗斯的力量太弱小,雅典人完全可以不在乎弥罗斯人的态度,而这场辩论对弥罗斯人

却是生死攸关的。但这一对弥罗斯人生死攸关的事情在雅典人那里似乎是轻飘飘的,弥罗斯

人试图诉诸雅典人的同情心,却完全不起作用,而对功利逻辑的运用,也无法使雅典人改变

决定。雅典人极其冷静和清醒的只考虑一种逻辑,这就是功利的逻辑、实力的逻辑、强权的

逻辑。如果在国际关系中只有这一种逻辑,那人类的处境确实是永远不会让人乐观。自然,

不仅任何强弱都是相对的,最强的也可能有一天强弱易位(注20),无论如何,雅典代表的

发言是很难得的一篇坦率地为强权辩护的辩辞,其揭示的人类处境值得人类深长思之。

   后来雅典人又为他们远征西西里辩护说:“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城邦行使绝对权力的时候

,合乎逻辑的方针就是对自己有利的方计,种族上的联系只有在他们靠得住的时候才存在;

一个人依照每个时期的特殊情况而决定他的朋友和敌人”。这些活类似近代“没有永久的敌

友,只有永久的利益”的现实主义的国际政治观。这可能真的是人类过去历史的基本事实,

但如果这也就是人类固定不变的未来,那将令人悲哀。雅典人还为自己的扩张行为辩护说:

“在希腊,我们统治了一些城市,使我们自己不受别人的统治;在西西里,我们是来解放一

些城市,使我们不受西西里人的侵害”。这样说就太过分了,他们派遣强大的舰队来进攻西

西里人竟然是因为害怕遥远的西西里人会侵害他们。雅典人又说:“我们不得不干涉各方面

的事务,只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在各方面防范我们的敌人;……我们的干涉政策和我们的国格

今誉全都合于你们的利益。”这种为追求一种自身绝对安全的干涉理由也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注21)。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几乎到处都只是听见功利的声音,正义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喑哑的

。偶尔听到谈论,谈论它的也只是弱者,强者甚至不屑于掩盖自己,认为完全可以免谈,这

样他自然就完全不受正义的约束,哪怕仅仅是在名义上。弱者的这种谈论对强者来说也不起

作用,雅典人甚至要弥罗斯人完全不要谈正义,而只是计算他们放弃自由独立和不放弃自由

独立的利弊。而人类如果真的要趋近一种持久的和平,结束国际的无政府状态,是有必要超

越这样一种纯粹功利和强权的逻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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