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訪問日本碰到一位名教授，我說，你們打敗了投降。

他說是，不過不是向你們投降。

我說，那怎麼講？

他說，我們是向兩個中國古人投降的，一個是「蘇武」，一個是「屈原」。

我說什麼意思啊？他說，開始你們打不過的，後來蘇聯的空軍來幫忙你，「蘇武」，蘇聯的武器；第二，屈服在美國的原子彈下面，「屈原」。

他的意思是，不是向你們中國投降的。

我說你們要感謝感謝蔣老頭子，不要你們賠償，投降的兵不殺，還全體送回來，他的政策是以德報怨，這個恩德太大了，所以我送蔣老頭子死後的一副輓聯是「東方感德一完人」，中國人不一定感謝你，日本人應該感謝你。

我說對你們太寬大。

如果當年，假使我當家，才不那麼做呢！

很簡單，你們日本人想中國，從明朝開始起，一直到現在，這一次大戰已經是第七八次了。

你們就是想中國嘛！

明朝開始，你們想把日本的首都擺在寧波，韓國的漢城做陪都。

假使我做領袖，你們不是想中國嗎？

你們投降後，我把你們所有的兵、所有的老百姓，通通接過來，分散到中國各地；然後我派蘇州兩三個縣的人到日本，幫你們看守日本。

他一聽，說好在你不做中國的領袖，否則從此日本沒有了，就是一切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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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在這個情況之下要復興，重新恢復。

當年我到日本去看的時候，感慨很大。

那是戰後二十幾年了，我和何應欽他們一路，代表文化團訪問日本，日本的社會秩序，看了令人心驚膽戰。

我告訴何應欽，有問題……他們戰後馬上復員，把軍事管理用到工商業去，從外表就可以看到，工廠、商業，全體用軍事管理。

譬如我舉個小例子，我們在日本的三島，不像一般人的訪問，連鄉下統統看，走遍了。

譬如鄉下小的水果攤，每個水果都擦得乾乾淨淨的，每個商人都很有禮貌，很敬業，不是特別對我們，儒家的文化還遺留在他們那裡。

所以，我感想非常大。再比如說，當時在火車站轉另一個火車，我穿著長袍，手裡提兩個皮箱，要過天橋，過火車站，痛苦啊！

怎麼弄？剛好五點鐘放學了，看到日本的中學生，穿著那個學生服，戴著帽子過來。

我也不會講日本話，把手一招，那個學生過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兩個皮箱在地上，他馬上立正、行禮。

我用中國話跟他講，我說到前面火車站，拿不動了，我比畫著，你幫我背到前面去好不好？

他行個禮，他也聽不懂中國話，但是他懂了我的意思，叫我在後面跟著他走，到了前面的火車站。

我非常感激這個中學生啊，就拿出來美鈔二十塊在手裡，等他一放下箱子，我遞給他。

他擺擺手，不要，行個禮，向後轉，走了。

這下我弄傻了，我回頭告訴何應欽，我說：「敬公啊，看來，還有一次戰爭！日本不可以輕視，這個國民同我們不同，這個教育，我太欽佩了！」這也是管理學，國民的自我管理。

——《漫談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