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从叶嘉莹的不学无术谈谈怎么欣赏宋词
一年前叶嘉莹去世的时候,我曾经撰文批评她,提到由于《新华每日电讯》的文学副刊长期登载叶嘉莹评论中国古典诗词的文章,而我有一段时间也在该副刊写专栏,他们给我寄样报,我偶尔会看一下叶嘉莹的文章,觉得她的水平很一般,但是做普及性的工作也无妨。
前几天该副刊又发表了一篇叶嘉莹评论宋词的文章,说是为了纪念“诗词的女儿”叶嘉莹逝世一周年,被我偶然看到。读叶嘉莹的文章是要硬着头皮读的,因为里面会有很多跟她要评论的那首诗词本身没有关系的东拉西扯的内容。不过我还是读下去了,发现她的水平比我设想的还要差。那篇文章评论欧阳修和苏轼先后在颍州写的两首相关的词;
欧阳修《玉楼春》:
西湖南北烟波阔,风里丝簧声韵咽。
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
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幺花十八。
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
苏轼《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
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
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都是很浅显的宋词,她居然没有读懂,说明水平非常差,可以说是不学无术。
北宋的词实际上就是歌词,写了之后是要给歌女唱的,有时候写完了,当场就交给歌女唱了,因为曲调是固定的,不需要谱曲。所以晏殊说“一曲新词酒一杯”,喝酒时写完了词就交给歌女唱。因此北宋的词有两个特点。第一,不管是内容还是用语都很浅显,不深刻。如果不浅显,歌女没法唱,听的人也听不懂,就没法传唱了。
第二,写词的人是在替别人写,就像现在写通俗歌曲的词作者一样,是为歌手写词。而不是在为自己写,不是在讲自己的遭遇,抒发自己的情感。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词人都是大老爷们,但是他们写的词往往是站在小女子的角度来表达她们的思绪,就是因为他们是为歌女写的词。
这样写出来的词跟诗不一样的是,没有标题,只有词牌,但是那只是表示这首词是什么样的调子,和内容无关。这跟诗不一样,诗往往要有题目,题目往往非常重要,有助于对诗的理解,甚至诗人要写序来说明为什么要写这首诗。但是北宋早期著名的词人,像晏殊、晏几道、欧阳修、柳永,他们的词都没有标题。这个当然是泛泛而谈,有个别的诗人偶尔写词也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例如王安石,但是王安石写的词很少。
一直到苏轼这个空前绝后的中国第一大才子横空出世,才开始大量用词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不是在为别人写词,而是在给自己写词。所以他的词往往有标题,甚至还要加一大段的序。这是把词当成了诗来写了。这样的词是没法传唱的。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柳永的词要由十八九岁的女孩拿着红牙板来唱,而苏东坡的词要由关西大汉手持铜琵琶、铁绰板才能唱。唱歌的关西大汉可找不到几个,实际上就是承认了苏东坡的词是没法唱的。
但是苏东坡也没有把词当成了是跟诗平起平坐的体裁。你要是问苏东坡,他更看重诗还是词,他肯定更看重自己写的诗,词只是游戏文字。所以苏东坡写的词虽然表达的思想有时候会深刻一些,但是文字还是比较浅显的。直到辛弃疾,才是真正把词当成了诗写,写诗的各种手法全部都用在了词上面。这样词和诗就没区别了,变成了诗的一种体裁,一种长短句的诗了。从辛弃疾开始词才变得难懂了。
辛弃疾是南宋的,北宋的词一般来说都是比较浅显的,本来就是歌女都能够唱、贩夫走卒都能够听得懂的。为什么我们今天读北宋的词有时候还是读不明白,或者会像叶嘉莹那样出现低级的错误呢?几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首先,因为古今用语不同。宋朝的时候有些很平常的语汇在今天难以明白了。比如说叶嘉莹介绍的苏轼的那首词,第一句是“霜余已失长淮阔”,她解释说,“余”者,余留下来的。就完全是错误的,“余”在这里表示的是一个事情刚刚发生过。例如范成大有一句词,“雨余芳草斜阳”,雨余表示雨后,雨刚刚下过了,而不是说雨还在下,不是的,太阳都已经出来了。其实叶嘉莹介绍的欧阳修的那首词里也有一个地方用到了这个“余”的意思,“舞余裙带绿双垂”,就是说跳舞完了,绿色裙带的两头往下垂,而不是说舞还在跳。霜余意思就是霜降刚刚过了。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就是说,已经是深秋了。因为是深秋,是枯水期,淮河的水就没有那么辽阔。为什么苏轼要这么写?我后面再说。
我再举一个例子。欧阳修的那首词第二句是,“风里丝簧声韵咽”,叶嘉莹说,咽表示呜咽。呜咽就是悲切了,但是欧阳修这首词这部分是很快乐的,叶嘉莹也知道把它说成悲切是不对的,所以她用了很长的篇幅东拉西扯解释说,“古人描写音乐有的时候用‘悲’字,不是说他一定要演奏哀伤的曲调才叫作‘悲’,凡是使人感动的,就叫作‘悲’。”意思是形容音乐声“有一种感动人的力量”。
这就完全是胡扯了。咽的意思是不流畅,丝竹声是在风里飘的,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听上去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无非就是表示湖面的广阔,跟呜咽、悲切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今天读宋词觉得有困难的另一个原因,是文化环境不同。在宋朝众所周知的一些东西,我们今天已经不熟悉了。欧阳修那首词有一个句子,“贪看六幺花十八”,这一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呢?叶嘉莹说,“‘六幺’是一个曲调的名字,‘花十八’也是一个曲调的名字”,“他完全是用当时的曲调俗名来写的”,“都是稀奇古怪的”。
欧阳修这么用一点都不古怪。六幺是一首著名的琵琶大曲的名字。在唐朝就已经很出名了,在唐诗宋词中大量出现,白居易《琵琶行》就有:“初为霓裳后六幺”。而花十八是六幺的一叠,不是两个曲子。六幺花十八是一个舞曲,有伴舞,这就是为什么欧阳修说是在“贪看”。
我们今天理解宋词还有一个困难的地方,词写得再浅显也毕竟不是说话,而是受到格律限制的,所以在写的时候会用到倒装、省略等句式,就有可能导致理解的困难。欧阳修的那首词有一句,“杯深不觉琉璃滑”,就是一个倒装句和省略句,完整的句子应该是:不觉得杯深,因为琉璃滑。琉璃是宋朝对玻璃的叫法。这句词如果知道句式的变换,理解起来就很容易了。它说的是,因为是用玻璃杯喝酒,很滑溜,酒容易流出来,虽然是一个杯很深的大杯子,但是喝到后面,杯底的酒还是能够轻易喝到,不知不觉就把酒喝光了。
但是,叶嘉莹却认为,琉璃指的不是杯子,而是酒,是形容酒像玻璃一样。她的依据是唐朝李商隐有一句诗,“唱尽阳关无限叠,半杯松叶冻颇黎。”(颇黎是玻璃的另外一个写法)她认为这句诗的意思是,因为时间过得久了,酒冻起来了,就像玻璃一样。这个解释完全是错的。
在唐朝以及宋朝,颇黎或玻璃指的不是我们今天说的玻璃,而是水晶,它是梵语水晶的音译。唐、宋时玻璃叫做琉璃。李商隐诗中的颇黎指的是水晶杯。松叶是一种酒的名字,“冻颇黎”的意思是,因为太久了,水晶杯很冷了,像冻了一样。并不是用玻璃形容酒。
退一步说,李商隐或者别人曾经用玻璃形容酒,不等于说欧阳修这句话就是用玻璃形容酒。词必须写得很浅显,如果是形容,要表达得很清楚。欧阳修在另一首词里用过“琉璃滑”来形容,“无风水面琉璃滑”,写得很明白,就是用琉璃形容水面的滑,不是让人乱猜琉璃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们今天理解宋词有时会觉得困难,还有一个原因,有的句子会用到典故,特别是那些尝试着把词当诗写的词。如果是婉约派的靡靡之音,一般不用典故,但是苏东坡、辛弃疾这些豪放派会用。例如,这一首苏东坡的词里有一个句子,“三五盈盈还二八”。叶嘉莹对这句的解释是:“他写的是天上的月亮,三五是十五,十五是月圆的夜,是月满的夜。在它最圆的时候,就开始缺了。”
这个解释倒没错,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里用到了典故,语出谢灵运《怨晓月赋》:“昨三五兮既满,今二八兮将缺。”即使是像满月这么美好的东西很快也会消失。知道了这个出处,才能理解苏东坡是在感叹时光流逝,人生无常。
叶嘉莹对这两首词要表达的是什么样的情绪,解释也是错的。她说,欧阳修的那首词表达的是,“一种遣玩的意兴”,“一种排遣和玩赏的态度”。欧阳修那首词的确前面写得很欢乐,但到最后不是。最后的两句,“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表达的是,虽然大家一起通宵达旦快乐地吃吃喝喝,但是第二天一早欢宴结束,就要各奔东西了,感到了淡淡的忧伤,也就是“惆怅”。
错得更离谱的是叶嘉莹对苏东坡那首词的解释。她说苏东坡那首词是在怀念欧阳修,虽然有悲哀,但是“旷达”,“写得非常超逸而潇洒”。
苏东坡这首词是次韵,是根据欧阳修那首词,用完全一样的韵字来写。叶嘉莹对于这种次韵词的理解,只是他们用的韵是一模一样的,感慨韵很难用,因为欧阳修用的韵字稀奇古怪,不好写。用韵其实是很简单的事,特别是对苏东坡这种大才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叶嘉莹不懂的是,次韵别人的词,不仅用韵要一样,词的内容也要跟原词相互呼应。
这两首词从第一句就开始呼应了。欧阳修说,“西湖南北烟波阔”,那个时候是春天,所以颍州西湖的水很阔。苏东坡说的是“霜余已失长淮阔”,因为是秋天,淮河失去其阔了。欧阳修说,“风里丝簧声韵咽”,苏东坡说,“空听潺潺清颍咽”,听不到丝簧的声音,只听到了颍河的声音,因为是秋天,颍河的水也很少,流起来不流畅,听上去像是呜咽。这里表达的并不仅是因为季节的不同,所以看到的、听到的不一样,更重要的是心态的不同:欧阳修是欢乐的,而苏东坡是悲哀的,是在为怀念欧阳修做铺垫。
欧阳修那首词后边,都是在写欢宴、歌舞、喝酒。苏轼对此的呼应是“佳人犹唱醉翁词”,他也听到的确有人在歌舞,而且唱的还是欧阳修当年写的词。欧阳修当颍州太守时,写过很多首关于颍州西湖的词,那些词就一直在传唱。听到醉翁词,引起苏东坡对欧阳修的思念。苏东坡在颍州时,距离欧阳修当颍州太史已经过去了43年,所以他说,“四十三年如电抹”,四十三年貌似很久了,却像一道闪电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
下阕开头两句承接上阕最后一句,都是在感慨时光流逝之快,人生之无常:“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虽然世事无常,但是有两样东西是永恒的:“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因为已经过去了43年了,当年颍州认识欧阳修的人都不在了,只有苏东坡和湖底的月亮还曾经认识过欧阳修——欧阳修以前经常在西湖欢宴,当年西湖湖底的月亮也是见过欧阳修的。虽然世事无常,但是月是永恒的,而苏东坡对欧阳修的怀念之情也是永恒的。
但是叶嘉莹居然把这两句词给理解成了,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颍州没有谁记得欧阳修了。她错误地把“识翁人”理解成了“记翁人”了。这是对欧阳修的污蔑。当时颍州的人不仅记得,而且还在思念欧阳修。这是苏东坡在文章里记载的。苏东坡在颍州时曾经祭奠过欧阳修和夫人,祭文说:“颍人思公,曰此门生”,颍州的人民到现在还在思念欧阳修,因为把苏轼当成欧阳修的门生,所以对苏轼也很好。苏东坡怎么可能在词里自打嘴巴说颍州人都已经忘了欧阳修?
其次,叶嘉莹说苏东坡提到湖底月是因为他回到大自然,很超逸,很潇洒,还扯到了《念奴娇.赤壁怀古》的“一尊还酹江月”。其实苏东坡提到湖底月也是为了回应欧阳修的词。欧阳修的词一开始就提到了西湖,最后又提到月。所以苏东坡到最后就提一下西湖和月,要表达的并不是什么旷达、超逸、潇洒,而是为了表达对欧阳修的思念之情是永恒的。苏轼在祭奠欧阳修的祭文里就这么说的:“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他对欧阳修的怀念是无边无际、不会结束的,怎么能够说是旷达?
像这么简单的浅显的宋词叶嘉莹都看不懂,一些基本的用法不懂,整首词的情感、思绪也不能理解,这不就是不学无术吗?当然,不学无术是相对而言的。如果一般的人看不懂唐诗宋词,我不会说他们不学无术。但是叶嘉莹是吃评论唐诗宋词这碗饭的,却连中国古典诗词的基本功都没有,连最基础的东西都不懂,只在那里胡说,那么这就是不学无术,对不起她的饭碗。而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却被吹捧为“诗词的女儿”,成了赏鉴诗词的大家,这是在误人子弟,名声越大,害人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