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z陈泳超老师:我们在田野里看到了什么(转载) - 民俗学会(FolkloreClub)版 - 北大未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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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z陈泳超老师:我们在田野里看到了什么(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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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island [离线]

咕咕|筷子

3.2剑侠

发帖数:297 原创分:0
<ASCIIArt> 1楼

原文由 fy 发表在 Chinese 版 >>>


我们在田野里看到了什么?

--兼覆爱东君


青  牛


爱东君:


尊驾的博士论文 "结语"就占了18页,那么整个论文相必是鸿篇巨制了,看来这数月

闭关面壁,到底修得了正果。阿文说你一洗前日之委顿,又复"神采飞扬"起来。遥望

南天,如在目前。


浏览"结语",如行山阴道中,目不暇接,与我心亦时有戚戚焉。关于民俗学的学科定

位问题,你反对将民俗学漫无边际地扩张,以至混入旁学,丧失掉自家田地,尤其反

对将人类学作为民俗学的发展方向。这些意见我都非常赞同。不过,"结语"是以批驳

为主,不知道你的正面主张在论文中是否有直接揭出。其实这里关涉到一个重要问题

:民俗学到底是社会科学还是人文科学?鄙见是二者都有,随人自择;只是千万不要

用一种思路去压倒另一种思路,谁是谁的"方向"云云,未免过于坐大!再说,一个学

科要以另一个学科作为发展方向,听起来就有些古怪:那干脆只要后一个学科不更省

事吗?按照现在的民俗学分类,似乎主要是物质、组织和精神三大块,我以为精神才

是民俗学的核心,物质民俗和组织民俗本身无关紧要,只有从中闪现的民间精神,才

是民俗学的关注焦点。比如手工业的生产工具、生产方式之类,自有工艺史家去研究

,何劳我辈费心?便是有心插足,又有何优势可言?但是假如某一种生产方式蕴涵了

特殊的民间精神,则正是我辈用武之地。比如旧时铸剑时的人牲现象及其传说,何等

动人心魄!有此眼光,则整个铸剑工艺流程,包括其人员构成和行业组织,原先只是

土偶木梗,如今一灵摇动,便觉生气流荡,莺歌燕舞也似的了。所以,在我看来,对

于民俗学而言,社会科学是其表,人文精神是其里,无表固难及于里,而表之非里,

其义自明,世人呶呶,我只是不识高明,由它去吧。


不过,"结语"中对于田野作业的非难,我却期期以为不可。我知道你是对目前过于人

类学化的田野作业有意见,对于所谓区域性的全景式调查,我以为作为社会科学固然

有其必要,但假如前述民俗学之有人文精神尚非大错,那么这样的调查是不够的,因

为在这些调查中,人的因素被抽象化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社会事项的承载符号,这

是我们不能满意的。但这不是田野作业的过错,而是怎么做田野的问题。换句话说,

我们到田野去到底应该干些什么?


恰好这两个周末我都上妙峰山看进香去了,颇有些感受,顺便写出来,与君把玩,莫

嫌聒噪。


此行之前,我将可能搜罗到的关于妙峰山进香活动的资料都浏览了一遍,尤其是顾颉

刚当年编的那本《妙峰山》,更看得仔细。其实,妙峰山固然有其妙处,而顾颉刚他

们当年的调查活动本身,对我也格外有吸引力:那应该算是现代中国民俗学史上的第

一次田野作业了吧,抛开其学术史上筚路蓝缕的意义,单是想一想三五个半新半旧的

文人忽然混迹于草野氓众之间,一边抒发春日寻芳的感慨,一边进行民众信仰的调查

,便觉得意韵悠长,令人无限追想。不过,在上山的车中,我还是隐约有些担忧,经

过了文革的洗劫,妙峰山的不复当年是可以想象的,万一期望过高,其实难符,该是

如何的扫兴呢!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阴欲雨,在半山上停车小憩,一天暮雨便潇潇

地洒落下来,落在沾满城市灰污的头发、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沁入胸膛,很洁净的清

凉,山风也湿漉漉的,满是草树的青涩气味,让人觉得恍然进入了别个世界,心情顿

时清朗起来,偷得如此半日之闲,纵然了无所见,此行也可算不虚了。


上得山顶,雨越发下得紧,薄暮时节,庙里也没有什么活动了,但人很多,熙熙攘攘

间依然涌动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热情。承王主任的厚待,我们安顿下来,还被邀请去

共进晚餐。晚餐据说是香会请山上管理人员的,我们算是随喜,屋里早已客满,趁着

山雨暂歇之际就在天井里搭了两张大圆桌,上了荤素许多菜肴,尤其是狮子头,焦黄

滚圆,汁水淋漓,将我的馋虫统统勾起,也顾不得斯文,便是一通狼吞虎咽。忽然又

下雨了,还闪电,我们豪兴难扼,照样大嚼其肉、大嘬其面,面是香会特意请来的抻

面师傅现抻现煮的,好吃极了,又随意进用,不论多寡。我一气吃了四五六七碗,意

犹未已,只是肚子胀得装不下了。那些洗盏更碟的香会帮手们,还殷勤劝进,人与人

之间忽然变得那么贴近,熙熙和乐,了无芥蒂,不知道大跃进共产主义的日子是不是

这样的。


雨渐止,腆着肥肠满山晃悠,掉臂行散,羲皇上人大概也不过如此吧。天黑下来了,

一会儿满天星斗,明如新浴;一会儿又乌云闪电,闪电是金黄色的,夭矫如龙。

第二天一早就醒来了,因为昨晚没拉窗帘,阳光呼噜呼噜直往房间里涌。山里的太阳

好象和城里的太阳不是一个太阳,照得人心眼都畅亮了,哪里还有睡意。

起来先将娘娘庙巡游了一番。这庙在文革前后全被毁坏,除了庙前的半截石塔,所有

建筑都是新修的,而且还没有修完。据老香客说,现在庙的规模,比以前小多了。对

照顾颉刚他们当年的记载,也可以发现有了许多变化,比如十殿阎罗没有了,"三教

堂"(供一僧一道一官,大约象征三教合流)也没有了;喜神原先说是纣王,现在正

名为唐明皇;正殿原来只供三尊女神,居中者是"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左侧为"眼光

圣母明月元君",右侧是"子孙圣母广嗣元君",现在却有五尊,中间自然还是"天仙圣

母碧霞元君",左侧是一龛二神为"斑疹娘娘"和"子孙娘娘",右侧一龛二神为"送生娘

娘"和 "眼光娘娘"。这"子孙娘娘"和"送生娘娘"有什么分别?好生蹊跷。庙里的人说

:"子孙娘娘"管送子,"送生娘娘"管顺利生产,看来神灵的职司也越来越细致了。配

殿中的王三奶奶,原先据说是青布衫裤、喜鹊窠的发髻,完全是老妈子形象,现在虽

说装扮还算朴素,但神态威严庄重,端坐于神台之上,俨然正派神灵模样。神台下塑

一中年男子,瓜皮小帽,一脸谄笑,还牵着一头驴,不知是不是王三奶奶的丈夫,身

量要比王三奶奶小很多。这些变化,似乎都更符合现代通行的观念意识,看来神位的

布置也是与时俱进的呢。


开始施粥、舍馒头了,我也奋不顾身地抢了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小菜,咸芥菜、

腌豆角,腌豆角又咸又甜,微辣,真是好吃,去讨了两回,吃得饱饱的,专等花会开

演。其实按老传统,花会是随到随演的,今天因是阴历4月初一,是整个会期的第一

天,所以还搭了个台,定在上午10点搞一个劳什子开幕式,然后才是花会展演献技,

俗称耍玩意儿。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花会表演了,观者如堵。我们好不容易在很远的高处找到了 

一个可以俯瞰全景的身位,欣欣然观赏起来。棍棒拳脚、舞狮子、太平鼓之类玩意儿

,我不是太有兴趣,因其太常见了,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化了装、带些小情节的表演。

其中一台高跷秧歌,高跷上是八仙(但是有十个角色,另外两个不知是何方毛神),

地上还有化装成各色人等的成对表演,踩着秧歌的鼓点,竭尽跳踉翻腾之能事。表演

完后,很快混杂于众生之中,而高跷上的八仙,巍巍然高人一头,演员又皆粗豪,扮

相俊逸,在众头攒动间一招一摇冉冉而去,望之真非凡品,让人好生遐想。感触最深

的是一台化装秧歌,它将武大郎与西门庆潘金莲、孙悟空与某女子(好象不是铁扇公

主)、猪八戒背媳妇、小媳妇骑驴回娘家以及许多民间男女故事烩于一起,和着秧歌

的鼓点任意抽旋、自由搭配,与我们经常看到的民间绘画的多主题共存是一样精神。

他们演得都极其忘我,我大受感动,觉得民间的欢乐、多艺与生机是那么简单而本质

,难以企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领略到了一点民间文艺的精髓,这或许比任何

细节的记录、采访要重要得多。


不管怎么说,此行收益颇伙,但是说实在的,其规模与顾颉刚时代的盛况,确已相去

殊远;再说我已经被深深打动了一次,得意不可再往,所以我原本是不想再去了。无

奈早已应承了几个朋友和学生,所以上个周末又去了一趟。


这回赶上周日是初八,据说是释迦牟尼的生日,应该是庙会的高潮期。我与北师大萧

放他们约了在周六一起上去,赶了个绝早,但一路诸事不顺,好不容易捱到庙里,都

已经10点左右了,花会活动已近尾声,只有几杆枪棒在舞弄,不免意兴阑珊;加之天

气燥热,那些同来之人,好几个似乎也大为泄气,嘟嘟地才过中午就下山去了。我到

底有些不甘心,好在还有几个有兴致的,连我共八个,都能说会玩。此地下午没有什

么活动,我们吃完午饭,在山谷阴凉处甩了一通扑克,然后又到茶棚去,趁着午日寂

寂、茶会人员无事长闲之际,对一个倪性老者很从容地作了一番长谈,对该会的形成

、人员、组织以及心态、观念等等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也算是有收获。后来,萧放

又出现了,他那二、三十号人马都一哄而去了,单剩他光杆司令一个,只好被我们收

编,一起顺着进香古道,下山到涧沟村投宿。


经人指点,我们来到了一家规整宽敞的农家四合院,看到进门口笼着的一只硕大的白

兔,我才想起上周下山时也是在这家人家吃的饭。他们家有很多铺位,都很洁净,我

们分别男女,各要了一间房,安顿下来,洗沐一通,将一天的疲乏剥刷去些,便在宽

大的院子里分坐两桌,一边喝着地窖里拿出的凉啤酒,一边甩扑克,谈天说笑。一会

儿,几样山里的菜蔬整了出来,一阵饕餮,大是惬意,等到草鸡蘑菇汤热腾腾地端来

时,我们的食欲也达到了高潮,个个满嘴是鸡的油香,情绪也旺盛起来,披星戴月地

到村里马路上闲逛。此时村民大多闭门在家,路上罕见人影。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乱

说。杨早忽然不怀好意地问我会不会唱《小寡妇上坟》或者《十八摸》,我刚说不会

,隔涧有个绰绰人影踢踢踏踏地走到一扇大门口,嘴里哼着"我模模糊糊怀抱怀抱你

……"声音尖细、颤动而满心适意的样子,"咣"地一声将大门撞上了。这不正是杨早

要听的意境吗?"怀抱怀抱"地这么一叠,含英咀华,精神全出。当年阿Q在未庄摸了

小尼姑的脸,醉吟"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想来也是这付作态吧。


晚上可就悲凉了。这边萧放先声夺人,倒还文雅;那边杨早又鼾声雷动起来,最可气

的是音调怪异,好不容易适应了,他又改了节奏和调性。我真好比活生生天蓬元帅掉

进了猪圈里,可我又没有调戏过月中嫦娥,泼天介的冤枉!幸亏白天太劳累了,虽然

受尽折磨,到底也迷迷糊糊地混到天明。起来后,那边女生又喊起冤来,说是四点多

钟就被公鸡叫醒了,一直就没睡好,几个瞪着兔子样红红的眼睛,气不愤地满院子找

公鸡。真个是"不独伤心是小青"呀!


闹归闹,上得山去,大家都精神矍铄起来。今天是阴历初八的正日,有施缘豆的活动

。我们各领了一小碗咸菜拌黄豆,再讨个馒头,就在开幕式搭的主席台一排箕坐了吃

,像一伙丐帮弟子。许多花会敲敲打打迤逦上来,他们到上面娘娘庙烧香进表后,都

会下来在主席台这里舞弄一通,因为这里地势开阔,施展得开,而且有几个常驻的有

面子的茶会坐镇。棍棒过去了;跑驴的过去了;狮子也过去了,狮子有两拨,一拨都

是精壮汉子,威猛惊险,一拨有几只女狮子,舞绣球的也是一个白衫女子,一身短打

行头,像江湖卖解的……


化装秧歌来了,有三数个:一档演赶庙会的俗情,老头子、老太太,姑娘、小伙,瞎

子、和尚,还有傻哥哥、傻妹妹,演了许多从生活中采撷出来的滑稽片段,笑得人发

软,甚至有野老太勾引老头子又被家老太抢回的情节,最后老头、老太当众搂抱亲嘴

,满地乱滚,被傻妹妹好生嘲笑……民间娱乐要的就是这么一点出格的意趣,尽管老

头子其实是一个老太演的;另一档以花轿为主(一般都这样),由几个又傻又丑的女

子,故意化装得越发丑态,牵拉或簇拥着花轿,有公子哥儿(女子扮演)穿梭其间,

一会儿调戏这个,一会儿调戏那个,活脱的"蝴蝶穿花"!媒婆是这类节目中最惹人瞩

目的,这档里的媒婆,是个半老女子,黝黑的水色长挑个,生就一双细长眼,常时半

睁半闭,似看非看的,偶或流波一转,也未见多少精光,却妖媚无限,跳起秧歌来两

肩耸翘,狼腰猿臀,自然而轻佻,浑身都透着一股邪劲,平常说的狐狸精是不是这样

的?再一档也有中心花轿,各色打扮的女子,另外有三个风流恶少在比拼勾引女子的

能耐,手眼身法步,竭尽调戏勾搭之解数。这三个风流恶少有两个是女人演的,另一

个演员是个黑瘦颀长的老头,龇着满嘴大金牙,精力过人,每个毛孔都充满了欲望,

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如丸走盘中,任意横斜,还会对观众乱抛媚眼,无论

男女。我偶而与他一对眼,真从心底里透出一丝阴冷来。看他们演得热火朝天,使人

不禁遐想:做个风流恶少真快乐!有钱有势,不必费心营生,镇日游手好闲,到处捣

乱,调戏妇女,但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犯了什么麻烦,总有人给托着…

…呜呼!人生譬朝露,到此复何求?


我大概是有些懂得他们了。你想,千百年来中国的劳苦民众,大多数时间必须生活在

奔波生计和道德舆论之下,难得有这么个释放欲望和感情的机会,他们能不狂放吗?

但是他们的狂放,又是有节制的,不像西北每年一度的花儿会,凭着歌唱的本领,对

上个"尕连手",就可以到茂树山溪边幽会云雨;更不像美洲人的狂欢节,男女之间毫

无约束。他们的欲望冲动,必须以近似戏剧或舞蹈的形式,在虚拟中疯狂地释放,这

不已经扪触到一点艺术的起源和本质了吗?所以,上周与它蓦然相遇,我是那么的感

动;这次有了铺垫,便只管如痴如醉地浸淫其中了。忽然又想起顾颉刚一行,他们似

乎对神庙的布置和香会的组织更感兴趣,而对花会表演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载,大概

他们都没有被感染过吧,所以顾颉刚只是闷着头一味地抄那到处张贴的"会启"(香会

的人叫它"报条"),也许他们更擅长从文字中发现学术资源。不过,我以为,顾颉刚

他们通过抄录会启而进行的香会组织的研究,毫无疑问是民俗学的研究;而像我这样

的亲身感受,试图同情理解,至少也应该是民俗学研究中的应有之义吧。按我的理想

,民俗学的田野作业当然要有理性的观察和记录,但也不能缺少感性的体验,只有在

感性体验的统领下,一切理性的资料才获得了生机和意义,哪怕最后呈现的调查报告

只是理性的编排,但体验的东西会自然灌注其中,才算有所谓人文的关怀。毕竟,民

俗学的田野作业不是要写出像考古学那样的发掘报告,假如这不是对考古学的过分亵

渎的话。


至于你对田野调查的非议,通过上述过于饶舌的叙述,我想我的意思是表达出来了。

民俗学或民间文艺的特殊性就在于其现场表演,落到文字,不说生气全无,至少也是

面目不清了。比如这花会表演,如果搬到哪个正儿八劲的场合去表演,几乎是无人喝

彩的,它的形式太简单,内容太浅俗,装扮太丑陋,等等,可以引起许多非难。只有

在这样娱神娱己的场合和传统惯势的映照下,它才充满魅力。就像元杂剧,现在的研

究哪是研究杂剧,只是研究剧本罢了。而远不如元杂剧成熟的民间花会,我们除了到

民间现场观摩之外,还有什么好研究的呢?


最后报告你一个可笑的经历:下山的时候,我们上了一辆贼车,开车的是一伙当地恶

少(注意:是很粗蛮的那种,不是风流恶少!),任意去留且不说,一路招摇也由他

,关键是开得疯快,揣着一车人的性命,在山崖间的盘山道上放肆地玩其惊险车技,

真没办法。想起顾颉刚当日下山,因为抽筋,所以坐了滑竿,可是他怕得要命,坚持

要下来,后来抬夫想了个办法,反着抬,顾颉刚面冲上,也就不怕了。我们能反着乘

车吗?只好闭上眼睛,生死由命吧。看来恶少是快乐,可是被恶少快乐的人就快乐不

起来了。



签名档

不是件容易的事吧,但是,在你的眼前,徜徉着无边无际的时间。


发表于2015-05-22 14:3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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