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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拜登不敲门":我参加了民主党的拉票培训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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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大选现场:保证了社交距离的民主党大会,怎样获得美国社会的信心?

  “在一个疫情制造的新时代里,领导者将怎样继续传递他的纲领、议题和信息?”

记者 张妍 发自华盛顿  2020-08-24

https://buff.ly/2CTsSYd

2020年8月20日,美国特拉华州,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第四天,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和妻子出现在巨大的户外屏幕上,烟花在夜空发放。摄:Carolyn Kaster/AP/达志影像


  美国中西部,威斯康星州(Wisconsin)的密尔沃基市(Milwaukee)没能在2020年夏天见到彩旗的海洋和沸腾的人群。从2019年3月被指定为第49届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主办城市之后,这座位于美国中部的工业城市一直期待着政客、媒体、各个阵营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的到来,成为大选舞台,也借机激活本地经济,迎来一个最好的财年。

  然而,由于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在美国的蔓延,前副总统乔·拜登(Joe Biden)在8月初决定不亲自前往密尔沃基参加大会,奥巴马和米歇尔也不来了,希拉里和克林顿也是,桑德斯和AOC的草根动员者取消了行程,各个州的民主党代表都被告知不要前往密尔沃基,绝大部分的会议议程都改成了线上进行。原本会议的高潮之一——通过唱票提名拜登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也没有发生在万人空巷的费哲论坛球场(Fiserv Forum),而是由一块电子屏幕代劳。

  历史上首次,2400多万美国观众通过电视或者网络,观看拜登在家乡特拉华州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直播镜头切换到他的支持者身上,他们也都坐在家里,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气球和标语,朝镜头鼓掌、挥手和欢呼。

  密尔沃基市陷入了寂寥。2016年大选时,特朗普因“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争取了大量处在“锈带”的选民,而希拉里却在“锈带”上的威斯康星州落败——20年来这个“蓝州”首次“翻红”,也导致了希拉里白宫之路的戛然而止。因此,四年之后,在数位民主党议员的不断建议下,密尔沃基战胜了迈阿密和休斯顿,成为民主党全国大会的举办城市,向美国的选民发出信息:产业转型、就业、民生,始终都是民主党的重要议题。

  “这场会议意味着候选人开始与全国上下的普通选民对话,让他们在秋天投出一票。”北卡罗莱纳大学的政治学教授Eric Heberlig对我们说,他所在的夏洛特市曾在2012年举办民主党全国大会。按照惯例,接下来原本会有更多的竞选拉票活动、大小集会,志愿者会挨家挨户敲门为候选人游说,还有观众云集的电视辩论等。“但今年,不会有人们熟悉的大型集会,候选人无法在人群簇拥中演讲,密尔沃基市不会得到像你这样的国际媒体曝光。这成为一个转折点:在一个疫情制造的新时代里,领导者将怎样继续传递他的纲领、议题和信息?”

2020年8月20日,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第四天,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和妻子向支持者挥手。摄:Andrew Harnik/AP/达志影像


四天的线上党代会都说了什么?有谁参加?

  关注政治议题的前《纽约时报》记者Jonathan Friendly对我说:“线上大会的组织方式很有意思,节目众多,没有特别令人厌烦的内容。”他本人是民主党的支持者,居住在密歇根州。他认为四天的线上观看,让他“对个体的公民生活有更多了解,”也“理解拜登-哈里斯(Biden-Harris)的政策主张将如何影响普通人。”

  连续四晚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每天有不同的主题。

  首日主题是“我们民众”(We the People),以美国各地的孩子在线合唱国歌拉开序幕,并邀请了George Floyd的兄弟主持默哀仪式,悼念在种族仇恨、警方暴力和社会不公义之下的牺牲者,呼吁人们为正义而战,和平抗争。当晚有四位共和党人发表讲话,他们通过“倒戈”来表达对特朗普的失望,号召选民抛弃政治分歧,使国家重回正轨。在民主党初选败给拜登的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也发表演说,强调这次大选是美国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选举,呼吁左翼进步派选民团结起来支持拜登。

  前第一夫人米歇尔(Michelle Obama)发表的近二十分钟演说将大会首日带入高潮。米歇尔身着咖啡色的上衣,坐在居家的场景里面对镜头,直言“特朗普当选总统对美国而言是一个错误”,并称拜登是“体面的、有信仰的正人君子”,拜登的“谦逊和沉稳,也是美国人期待看到的”。

  这是一场没有被掌声打断、也没有观众互动的演讲,米歇尔在屏幕的另一端提醒观众,四年前许多人觉得选票无足轻重而放弃投票,导致了眼下的“国家混乱、分离”的局面。她呼吁人们切勿重蹈覆辙,“若想保持时代进步的可能性,如果想在这次选举后还能直视孩子们的眼睛……就必须竭尽所能,选举拜登做下一任美国总统。”

  第二日的主题是“领导力也重要”(Leadership Matters)。这一天,民主党正式提名拜登为该党2020年总统候选人。来自美国50个州、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和海外领地的57个代表团逐一唱票。计票结果显示拜登获得了2448张党代表票,超过提名所需的2374票。

  值得一提的是,各个代表都留在家乡远程唱票,因此想尽办法在镜头前呈现各地特色。例如罗德岛州(Rhode Island)民主党主席Joseph McNamara将唱票场地选在当地著名的奥克兰沙滩,利用宝贵的30秒时间,向全美观众介绍当地特色菜炸鱿鱼。镜头里,戴着口罩、穿着厨师服的海鲜大厨John Bordieri捧着一大盘金黄色的炸鱿鱼站在党主席身旁。

罗德岛州民主党主席Joseph McNamara将唱票场地选在当地著名的奥克兰沙滩,向全美观众介绍当地特色菜炸鱿鱼,大厨John Bordieri捧着一大盘金黄色的炸鱿鱼站在党主席身旁。影片截图


  此外,当晚有前总统克林顿(Bill Clinton)等民主党政要发表讲话,AOC(Alexandria Ocasio-Cortez,美国众议院史上最年轻的众议员,进步派社会运动人士)等一众党内新秀也在镜头前亮相。大会第二日以拜登的妻子、教师吉尔·拜登(Jill Biden)的演讲收尾。她讲述了拜登在年轻时失去第一任妻子和女儿,成为单亲爸爸,又在晚年失去长子的经历,称因“经历过苦难”,所以“是最有同理心的人”,“并具有意志力和信念”。这些遣词造句不仅呈现了拜登感性的一面,也着力描绘吉尔·拜登的坚韧和博爱,说服公众她将是一位具有说服力的“第一夫人”。

  第三天的主题是“更完美的联盟”(A More Perfect Union)。加州参议员贺锦丽(Kamala Harris)在这一天正式接受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提名,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获得副总统提名的黑人和亚裔女性。贺锦丽在演讲中表示,美国的结构性种族歧视使非裔、拉丁裔和印第安裔无法享有公平的教育、医疗、就业和住房保障,并承诺与拜登一起,共创没有偏见的家园。

  另外三位女性政客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又译希拉蕊)、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 )和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又译华伦 )也相继登场。

  当晚打动人心的一个环节是11岁的小姑娘Estela Juarez朗读“致特朗普的信”。Juarez的父亲是美国海军士兵,曾在伊拉克服役;母亲是来自墨西哥的无证移民,在美国生活已有20载。2016年,她的父亲投票给了特朗普,因为笃信特朗普会保护美国军人家庭。然而在2018年Juarez九岁时,她的母亲被特朗普政府驱逐,遣返到了墨西哥。

  “你(指特朗普)把我们的世界撕碎了。”Juarez在信中写道。

  第三日最后一个登场的是前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他在费城的美国革命博物馆发表讲话。作为拜登的前任上司和搭档,奥巴马一再强调拜登具备“正派的人格”和“同理心”。奥巴马同时对特朗普发出严厉的抨击,称其“把总统工作当成真人秀吸引注意力”,使美国的“国际声誉受损”,“民主制度遭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在过去,奥巴马鲜少公开批评特朗普。一般来说,前总统都比较回避对继任者的公开批评,以表示尊重和礼节。还没等到奥巴马的演讲结束,特朗普就发推特用大写英文字母表示奥巴马在歪曲事实。


2020年8月19日,美国纽约举行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电视演播室进行演讲。摄:Jeenah Moo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收官夜的主题是“美国的承诺”(America’s Promise)。拜登正式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这是77岁的他在1988和2008年之后第三次竞选总统,首次获得党内提名。

  拜登在演讲中称,美国正遭遇“四个历史性的危机”,即“百年来最严重的流行病,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对种族平等最猛烈的呼吁,气候变化带来的日益加剧的威胁”。他鼓励美国民众携手走出“黑暗”,并阐述了未来的施政方针,包括第一时间抗击疫情,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推行“美国制造”,在清洁能源方面创造更多岗位,扭转特朗普为富人减税的政策,改革移民系统,铲除根植于美国社会的种族主义,在“奥巴马医保”的基础上进行医保改革,加强工会,提升教育,并强调在外交关系上“捍卫人权和美国的价值观”。他的演说没有提及中国。

  最后,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拜登夫妇和贺锦丽夫妇以保持社交距离的方式出场,面向大屏幕里的民众挥手致意。他们之后佩戴口罩走出演播厅,观看烟火。虽然缺少了雷鸣般的掌声和从天而降的彩带、气球,但在演播厅外面,有许多私家车停靠,集体鸣笛致意。


对手先出牌了,共和党接下来怎么做?

  “我甚至有点希望今后的大会都能这么办,可视性很强。”在一个探讨政治话题的Facebook在线群组里,来自芝加哥的Kevin C.对端传传媒记者说。四天的会议不仅有Eva Longoria、Kerry Washington等知名演艺明星串场,还有John Legend、Billie Eilish等现场演出。但也有观众感到演讲冗长、乏味和缺少互动。“譬如布隆伯格(Mike Bloomberg),呆呆地站在那里几分钟,他讲了什么?我一点也没记住。”非裔美国人Lynn R.说。

  回到政治议题中来,“四年前的民主党大会,我们看到的是希拉里尽可能地捍卫奥巴马达成的政治志业。这一次,拜登和民主党在集中精力推翻特朗普在这四年的过往。”大会结束后,Jonathan Friendly对我们总结。

  “相较而言,共和党的议题少很多。他们没办法拿警队改革做文章,不能在移民问题上呈现包容性,不谈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我甚至想像不到共和党的大会他们都能说些什么。”Michelle Gordon在上面提到的在线群组里留言。

  “如果在今夜之后你还决定投票给特朗普,那只能说明,你要么是种族主义者,要么你和美国有仇。”拜登的演讲刚一结束,Kevin C.发表感想。

  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举行的同时,特朗普也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拉票巡回活动。他首站同样去了威斯康星州。四年前,他以不到2.3万张选票的微弱优势拿下了这里,打破了民主党在这里的蓝色阵营。当选之后,特朗普曾对振兴这一区域的制造业寄予众望,让富士康来此建厂,并与郭台铭一起高调参加奠基仪式。2020年8月17日,民主党全国大会召开的首日,特朗普站在威斯康星州奥什科什市(Oshkosh)的机场发表演说,将拜登称作“激进左翼的玩偶”,指拜登“疯狂的社会主义政策”会“毁掉这个国家的经济”。

  接着特朗普前往亚利桑那州毗邻美墨边境的尤马市(Yuma),并在那里表示“2000多年来人类有两样东西未曾变过,一是车轮,二是墙。”这堵墙不仅以实体的形式存在于美墨边境,亦存在于美国日趋两极化的政治环境中,Jonathan Friendly解释他的看法。

  北卡罗莱纳大学的政治学教授Eric Heberlig说,民主党先于共和党举办党代会,事实上变成了特朗普的一个优势。“共和党可以看到对手的线上党代会召开的怎么样,哪些环节的效果比较好,哪些操作行不通。”同时,亦可以事先了解拜登的施政方针,以便进行精准攻击。“但他们的时间不多,”Eric Heberlig说,共和党在8月24日召开,也将以线上为主。

拜登演讲时遭到特朗普支持者留言“洗版”。影片截图


  连续四日,记者在YouTube上收看民主党代会的直播。第一天刚开始数秒,屏幕便被特朗普的支持者“洗版”。“Trump 2020!”“MAGA!(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的缩写)”“Bye Den!(谐音Biden)”“Sleepy Joe”等弹幕刷满屏。在追悼因警方压颈而不幸身亡George Floyd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Looters(劫掠者)”“Rioters(暴徒)”等词汇。这是特朗普形容在游行中打砸商铺的人群的用词,一度在美国社会引发很大争议。

  线上的“洗版”并未发展成双方对峙的骂战,但线下衍生了一些小型冲突。在密尔沃基和拜登的老家特拉华州威明顿市(Wilmington),有特朗普的支持者在线下游行,开车鸣笛或步行高喊“特朗普再干四年!”(Four More Years!)遭到民主党支持者的嘘声。在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几辆来自弗吉尼亚州的私家车贴着“特朗普-彭斯2020”的宣传贴纸,被民主党的支持者涂抹和撕除,警察不得不出面处理这些纠纷。

  缺少了人山人海的大场面,民主党代会的收视率没有预期中理想。根据尼尔森收视率(Nielsen Ratings)的统计,电视收视率相较2016年下降了18%,平均每晚有2160万观众收看,在拜登发表竞选演讲的当晚,收视率升至2460万。保守派电视台Fox观众在党代会期间变少了,立场较偏左的MSNBC等收视率提高,观众的立场分化也可见一斑。不过,这些统计都没有将那些通过网络观看的人群计入进来。

  在发表演讲后,拜登的支持率没有如预期中立刻显著上涨,但依然领先于特朗普。“一般来说,在党代会结束后,候选人的支持率会出现小幅上涨,通常在3至5个百分点之间。”Eric Heberlig说,“但对于一场选举来说,不仅要看支持率的驼峰(bump),还要看这个驼峰能持续多久。”

  Eric Heberlig同时表示,这场大选还将继续受到考验,线上党代会结束了,而接下来的造势活动如何进行,如何动员选民,如何投票,如何计票,都将在不寻常的疫情中产生无数个未知数。

  8月24日,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就要拉开帷幕,“眼下要看看共和党如何见招拆招,”Eric Heberlig补充。拜登与特朗普的总统之战也将继续升级。


“今年拜登不敲门”:我参加了民主党的拉票培训营

  “有效话术之一,重提旧时光:今天的制度有很多问题。以前不是这么搞的……”“记得套近乎:大家都是一个街区的邻居,给个面子。帮帮我,去投票。”

记者 张妍 发自华盛顿  2020-08-31

https://buff.ly/2YOGoUI

2020年8月20日,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和妻子向支持者挥手。摄:林振东


  “Hi!特朗普敲门,拜登不敲门。”

  七月末的一天,我收到一条来自Charlotte的短信。她自称是拜登竞选团队的志愿者,告诉我出于疫情的考虑,今年拜登的竞选活动将全部移至线上,不会再挨家挨户敲门拉票或者举行集会造势,她问我觉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加入进来一起做线上志愿者。

  “Hi Charlotte,你怎么会有我的姓名和电话?”我回短信给她。

  她很快回复我。“Hi! 你曾经在拜登的竞选官网上留下联系方式,我们默认你是一位热心的支持者。如果你觉得被打扰,我可以把你从通讯录里删掉。如果你感兴趣,我将继续发送更多相关信息。”

  “没关系,保持联系!”我想起不久之前,出于好奇,我在拜登的竞选网站上登记了自己的姓名、邮箱、电话和邮编号码。

  那次简短的短信交流之后,我又陆续收到了拜登志愿者的更多短信,有时是Charlotte,有时是其他人,一天两三条。“嘿!今晚拜登会发表演讲,你愿意和我一起看吗?”“嗨!我们需要人手给选民打电话动员投票,你有时间吗?”“哈喽,距离大选不到80天了,你愿意加入拜登的大家庭吗?”

  几次互动之后,我才发觉,手机那端的Charlotte并不是一个短信发送程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和我一样居住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有全职工作,她是民主党员,拜登的支持者,她自愿加入拜登的竞选团队,不领工资,每天拿出一段时间为拜登拉票,有时一天能发出200至300条短信,打一百多个电话,介绍拜登的竞选议题,动员更多人支持拜登。

  “你可以捐款,也可以成为志愿者,动员别人。”一次,她在电话里对我说。

  “我不是美国公民,我不能给候选人捐款。”我回答。

  “哦!那你快来做志愿者吧!”她热情不减。

  身为记者,我的职业要求我不能为任何一方候选人做志愿者,因为这样会影响报导立场,且按照选举的规定,志愿者不能接受采访,于是我回绝了Charlotte。直到8月17日,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在线上召开,会议特别设置了一个环节叫做“Campaign Academy 2020”,连续四日为想要加入拜登竞选活动的志愿者提供免费培训,教他们怎么在线拉票。满足好奇心的机会来了,我马上报名,并申明自己是媒体,仅旁观而已。

  拉票培训营的第一天,一万四千人在线。我一下子认识了很多个“Charlotte”。

2020年8月20日,美国特拉华州,拜登支持者观看直播时雀跃挥舞国旗。摄:Alex Wong/Getty Images 


“我很喜欢拜登!但是我一开口和陌生人说话就紧张”

  在一堂“点对点短信”(peer to peer texting)的课上,拜登竞选团队的短信专家Spencer Neiman向我讲解Charlotte的短信是怎么发送的。

  我收到的短信来自于一个私人电话号码,但实际上并不是从私人手机发出来。志愿者需要先用电脑登录一个叫做Thrutext的平台,平台系统里已经预先储存了许多姓名和电话号码。按照志愿者不同的工作时长,可能会被分配给100个、200个甚至500个号码,然后逐一发送短信。类似的系统还有Hustle、Textout、Blue Link等,功能都很相近。

  一些短信内容是系统预先写好的。譬如“嗨!今天过的怎么样!”“距离大选还有XX天。”“你愿意来一起参加吗?”志愿者只需要把这些句子“抓”进对话框里,再根据短信的主题进行修改和调整。“一般来说就是三个要素,why、who和how。”Spencer Neiman在课上说。

  譬如这条:“嘿, XX!我是XX,我是民主党志愿者。距离大选日还有不到80天,你有兴趣给摇摆州的选民打电话拉票吗?”

图:端设计部


  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复了。“一般来说,100条短信里,会有五到十个人回复。”Spencer 说。

  有的人很干脆地说“Yes”,有的人很直接地说“No”。还有很多人,既跃跃欲试,又有点怕羞。

  比如这条回复:“我很喜欢拜登!但是我一开口和陌生人说话就紧张。”

  “你要记住,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我们的短信要体现出人情味与关怀。”Spencer 教大家,“例如,你可以这么劝他。”

  “说实话我也是!不过自从我打电话以后,我开始享受和陌生人对话的过程。你可以在这里注册登记,会有志愿者一步一步地指导你。想要试试吗?”

  “疫情期间,人们都关在家里,寂寞无聊。这种情况下,他们大概率会答:‘那咱们就试试吧!’”Spencer Neiman说。

  但他强调,“不要过分阐述观点,不要强拉硬拽,不要和人吵架,达到通知的目的即可。发送短信前,你要想想这条短信的内容会不会被人截图发到twitter上惹麻烦!”


“你要和手机那一端的人开始真正的、有意义的对话”

  “我们主要瞄准的是两类人群:支持者(supporters)和选民(voters)。”Spencer Neiman说,竞选团队要在茫茫人海中将他们识别出来,“要把二者合为一体,让支持者在11月走出门去投票。”

  发短信、打电话的功能不仅在于动员,更是帮助候选人建立数据库——志愿者每发出一条短信,每拨出一次电话,每获得一次回复,甚至没有回复,对于选举来说,都是一条“元数据”(meta data)。

  在短信平台Thrutext上,根据发出短信的回复率和回复内容,志愿者可以将短信接收者逐一标记。譬如有的人回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志愿者便将其标注为“错误号码”(wrong number),不再打扰;有的人明显带有不满情绪或者骂脏话,志愿者便可标注为“有敌意的”(hostile),敬而远之;从来不回短信的人,再做一个相关标记。剩下的那些人才是主攻方向:提高发短信的频率,增加互动,增强他们对候选人的认可。志愿者再根据互动状况将他们标记为“优先去联系的”和“其次去联系的”,加大他们成为“支持者+选民”的机率。

  无论是在Facebook、YouTube上投放广告,还是在电视上进行宣传,对选民来讲都是被动地接收信息。Facebook、Google等平台可以根据用户的在线活动痕迹来分析他们的政治倾向,却很难帮助竞选团队了解选民微妙的心理状态。而由大批草根志愿者发起的一对一的短信与电话互动,会有效地帮助竞选团队观测每一个选区的真实情况,获得以个体为单位的海量反馈,且这些反馈不仅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有许多迟疑的、犹豫的、进退两难的、埋藏在生活表面之下的情绪。竞选团队在此基础上,再有的放矢地增加广告投放或制定更有针对性的竞选策略,以达到最佳动员效果。

  “你要和手机那一端的人开始真正的、有意义的对话。”在一节名叫“竞选数据”(Campaign Data)的课上,老师Catherine Tarsney告诉我,她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数据分析总监。“这是机器永远达不到的效果。”

图:端设计部


  这是一个持续的、长期的、在整个大选过程中都不可或缺的工作。根据CNN的报导,截至2020年8月,拜登有1.1万名志愿者正在这么做,且人数还在不断扩张,有望在9月末的总统竞选电视辩论时达到最高峰。志愿者上“前线”接触目标对象,专业分析人员接收“前线”发回的数据,进行分析、评估,制定下一步策略并返还给志愿者,志愿者再赴“前线”,再次收集数据,再分析、评估,再返还……

  不过,眼下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这时候,我们集中在两件事:Persuation(说服)和Turnout(行动)。”在分析研究所(Analyst Institute)工作的Mary Bogus说。“是时候出效果了。”分析研究所是一个专门帮助左翼进步派组织评估动员效果的机构。

  “‘说服’是要让那些犹豫的选民做出决定——改变的是他们的想法(opinion);‘出结果’是让那些支持候选人但懒得投票的选民出门投票——改变的是他们的行为(behavior)。”Mary Bogus解释。

  “你要记得,我们在这过程中提供的分析、策略,都只是一种描述,而非对竞选结果的预测。”她补充。


“去说服别人,就要找到共通的情绪。譬如‘怀旧’”

  在8月17日的课程上,有大约一万四千个普通人跟着Mary Bogus学习怎样“说服”和“行动”。许多人饶有兴味地在留言区或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课程笔记。

  “去说服别人,就要找到共同的价值观,或者共通的情绪。譬如‘怀旧’(nostalgia)。”

  “有效话术之一,重提旧时光:‘是啊,我们今天的制度有很多问题。你知道,在以前,我们的医保体系不是这么搞的。回想起奥巴马时的医保,你只需要每月花一点钱,不担心看病贵……拜登想要继续这么做。’”

  “有效话术之二:要尽可能地提及候选人做过的积极的事。切记,积极。”

  “要从善意中找到共情。”

  “让选民行动,就要为他们提供解决方案:譬如,‘哇,我听见电话那头你的小孩在喊你。好可爱。他/她几岁了?如果你11月3日出门投票,我们有志愿者可以临时照顾小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2020年8月20日,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最后一天,拜登支持者在特拉华州的户外集会上观看直播。摄:Carolyn Kaster/AP/达志影像


  “或者这样:‘你在哪里上班?我们的投票站刚好在你下班路上,可以免费停车!’”

  “还要适时施加一些压力:‘你如果看不惯现在给富人减税的政策,就把投票日子记下来,写上11月3日投给拜登。然后贴在冰箱上。一定不能忘。’”

  “记得套近乎:‘大家都是一个街区的邻居,给个面子嘛。帮帮我,去投票。’”

  根据往年的统计,这些动员可以帮助投票率提升1.2个百分点——Mary Bogus告诉学员们,努力是有成效的。

  获得选民联系方式的途径通常有二。一是通过集会或候选人官网,竞选团队可以获取姓名、电子邮箱、电话和邮编等信息。这些信息的主人通常已表现出对候选人有明确的兴趣。譬如我参加过一些造势集会,入场时都要求填写电子表格。我也曾在拜登的官网上留下联系方式,志愿者Charlotte就是这样找到我的。

  二是来自于政府的公共信息,譬如每个州、市、郡的通讯录,里面有姓名、家庭住址、电话等,当然很多是已经过期或者错误的信息。志愿者们抱着本厚厚的通讯录,愚公移山般挨家挨户打过去,有时谈笑风生,有时被骂得狗血淋头。这工作庞杂繁重,但最后获得的数据库,往往比市政、县政的通讯录精准许多,还可以为下一次选举所用。

  不过,此时已夏末秋初,除了海量地拨打电话和发送短信,“也是时候做身边的动员了,”Mary Bogus补充,“瞄准你的家人、朋友,和他们的交流能够为竞选带来更高质量的‘元数据’。”


“你要让他受点刺激”

  老师们鼓励我下载名为“Vote Joe”的App,以便精准锁定我有哪些朋友是拜登的铁杆粉丝,哪些是游移不定的可动员对象。

  这App的界面和功能十分简单,首页是拜登的一些新闻,其余是社交功能。我可以选择感兴趣的群组加入,譬如“Young Americans for Biden(青年人撑拜登)”或者“Women for Biden(妇女撑拜登)”,我也可以授权App访问我的通讯录,看到认识的人的活动。

  通讯录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页面,上面的信息包括他/她生活在哪里,年龄几何,是共和党、民主党还是无党派,以及每一年大选的投票历史。如果他/她的头像带有一个星星眼大笑的标志,那证明绝对是活跃的、关心政治的选民。若头像是个面无表情的小人,那显示他/她对政治不太关心。

  我随手点开一位朋友,她是我的同行,在华盛顿做了十五年白宫记者,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她退役了,去了一家知名的新闻学院教书。App里显示,她从2008年开始,从中期选举、总统大选,到每一次选举都没有漏下——民主党的铁杆粉丝,坚定不移的行动派。

  历届选举的投票记录都是公开资料,也是Vote Joe的数据来源。但这些数据只能显示选民的党派、历届投票历史,而选民究竟投给了哪位候选人,其实是保密的。功能类似的App还有VoteWithMe等。

图:端设计部


  我还在通讯录里发现了一位“隐藏”的共和党员,他是我房东的儿子。据我所知,房东一家都是民主党的捐款人,房东的卧房里摆着与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的合影,每天要读《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提起特朗普就恨得咬牙切齿。而她的儿子,竟然是个共和党?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嘿,这话题可能有点敏感,你2016年投给了特朗普?”半天之后,房东的儿子回复了,“呃,别告诉我妈妈。”

  如果我是拜登的志愿者,此刻我恐怕要向“组织”汇报:这位,左派,前记者,今年依然会投票,无需费力;这位,2016年倒戈共和党,有动员空间,可继续聊。

  曾经为奥巴马和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做社区动员和筹款的Sara El-Amine向我讲述了怎样针对摇摆选民进行“强势动员”(hard ask),“你要让他受点刺激。”

  譬如这样的开场白:“嘿,你看昨天晚上米歇尔·奥巴马在民主党大会上的演讲了吗?我的天呐,实在太棒了!”

  如果对方说没有,你要反问“为什么?”同时再调调胃口,“什么?你怎么会错过这个?这真是个好机会了解米歇尔。她真的非常不一样!”

  “总之你要记得,对方说‘No’(不)的时候,你要问‘Why’(为什么)。对方说‘Not now’(现在不行)的时候,你要问‘When’(什么时候)。人们只有被问、被要求,才会去做。”Sara El-Amine说。

  “但如果对方说‘Not ever’(永远都不),那咱们也别费神了。寻找下一个目标吧。”


“用‘人情’去赢一场残酷的数字游戏”

  统计学家Nate Silver在8月前预测,2020年有效选民投票率将达62%,有可能是继2008年之后投票率最高的一年。“2016年的时候,很多民主党支持者觉得希拉里肯定会赢,因此都没有出来投票。结果特朗普获胜。”拉票营的培训结束后,一位学员私下对我说。“2020年,特朗普有许多沉默的支持者,拜登也有许多沉默的支持者,双方拼的便是看谁人多。”

  “关系、钱、平台……普通人觉得参与政治的门槛太高了,因此敬而远之。”Ravi Gupta说。他是竞选动员培训机构Arena的创始人,这个组织也主持了今年民主党在全国大会的拉票培训。“我们所做的,就是为普罗大众参与政治提供‘基础设施建设’。”类似的培训,从2020年3月党内初选一直到11月3日大选当天,一共会有150多场。

  目前拜登在各类民调中都领先特朗普,但Nate Silver却认为拜登的获胜机率可能还不及四年前的希拉里。一种可能性是,特朗普输掉全国总票数,却仍能在选举人票中领先。Nate Silver没有公布自己的统计模型。

  拜登的竞选经理Jen O’Malley Dillon在发送给媒体的声明里说,“要赢了这场战役,我们需要迄今为止民主党最强大的草根队伍。”她在早前对外宣布,因为疫情严重,处于安全和公共健康的考虑,拜登的竞选团队在今年将不会挨家挨户拜访,而全部采用线上动员的模式。“现在,人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

  “我们有Zoom,我们有各种线上的筹款和机会。并且,人们都在隔离,此时迫切地想要和人聊聊天。”Jen O’Malley Dillon说,“我们的志愿者会在电话和短信里问他们好不好,心情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据Politico在2020年8月报导,特朗普的竞选团队已经叩响了一百万户美国人的大门,拜登的团队纪录是零。

  有一位参与培训的学员对我说,这是一场“恶战”。Cook Political Report的民调专家Dave Wasserman在8月末表示,从现在到11月初的两个多月里,会产生许多变化,例如“疫情的常态化”,“民众的记忆非常短暂”,到了投票日“已经不再把疫情作为主要议题”,也忘了特朗普在疫情中的糟糕表现。他同时分析,拜登的选民更倾向邮寄投票。但这种方式有更多的不确定性,譬如邮局出错,填错内容,或者票纸被判无效等。

  “所以我们要不停地提醒选民,拜登的好处在哪里。”这位学员对我说。他更担忧9月末开始的电视辩论,拜登能否表现稳健。“拜登性格温和,年事已高,在镜头前可能不如特朗普那么会煽动公众。”

  “特朗普一直是个电视明星,但拜登不是。”他觉得那时候,拜登志愿者的拉票工作要更密集、更有针对性,“用‘人情’去赢一场残酷的数字游戏。”

  但我似乎已经被拜登忽略了。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志愿者的短信和电话。或许是因为我在培训时注明了自己是媒体,或许是我对Charlotte说了自己不是美国公民,也就意味着我无法在11月投票。我猜想,他们可能已经在数据库里将我标记成非选民——一个不再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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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修改于2020-08-31 13:32:10
  • 发表于2020-08-24 10:5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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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彩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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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左转:时代变革下,进步主义如何进入他的总统蓝图?

  「形势比人强。虽然拜登几乎一辈子扮演职业政客角色,却在垂暮之年拿到了新的政治剧本。」

黄湘  2020-07-24

https://bit.ly/2BrmFCf

2020年6月25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在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市进行家庭演讲。摄:Matt Slocum/AP/達志影像


  7月9日,业已锁定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拜登在其家乡宾州的一家金属加工厂的装卸码头发表演讲。当天上午,其竞选团队发布了一个名为“重建更好”(Build Back Better)的经济计划,涵盖了清洁能源、看护者劳动力(caregiving workforce)、种族平等、贸易和制造业四个方面。

  在演讲中,拜登重点阐述了该计划在制造业方面的内容,承诺联邦政府将在未来4年内投资4000亿美元购买美国工人制造的产品和服务,投资3000亿美元用于高新技术研发。拜登发誓要确保工人拥有"权力和发言权",宣称美国公司只对股东负责的观念是“绝对的闹剧”,现在已经到了终结股东资本主义的时候。他重申了对工会的支持,指出工会是唯一一个足以对抗权力滥用的团体。拜登强调,在整个2019冠状病毒疫情期间,特朗普几乎只关注股市,对工薪阶层置若罔闻,即使疫情已经令至少1800万美国人失业。

  在演讲结尾,拜登批评特朗普7月6日在推特上对南方邦联(the 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旗帜的辩护,批评特朗普将邦联旗帜视为美国遗产的观点既是对美国南北战争缺乏理解,也是对包括33000名宾州人在内的北方阵亡将士的亵渎。

  拜登的此次演讲,呼应了他7月5日在推特上的一段发言:“我们将会击败特朗普,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不只是重建这个国家,更是将要推动它转型。”拜登所说的“转型”,被普遍解读为推行进步主义的政治纲领。

  在2020年总统大选的民主党初选中,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沃伦(Elizabeth Warren)是进步派的代表,主张美国实施广泛的结构性改革,拜登则属于温和的建制派。但是随着2019冠状病毒疫情横扫美国,死亡人数和失业率飙升,加之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所引发的遍及全美的“黑人命也是命”运动的冲击,拜登越来越向进步主义立场靠拢。他和桑德斯在5月共同任命了民主党的6个工作小组,制定未来的政策路线图。工作小组在教育、经济、医保、气候、移民、刑事司法等方面都向拜登提供了具有进步主义倾向的建议。7月8日,拜登感谢工作小组的服务为民主党和美国建立一个大胆的、变革性的平台,桑德斯则表示拜登可能会成为自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以来最进步主义的总统。


拜登的政治记录:进步主义对立面

  拜登拥抱进步主义,是其政治立场的重大转变。在数十年的从政生涯中,拜登在很多重要关头都站在进步主义的对立面。

  1970年代,拜登反对最高法院对“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的判决,该判决承认妇女具有堕胎权,受到宪法隐私权的保护。拜登宣称:“我不认为一个女人有单一的权利决定她的体该怎么办。”

1984年,拜登与共和党参议员瑟蒙德(左二)共同发起了1984年《综合犯罪控制法》 。摄:J. Scott Applewhite/AP/达志影像


  1982年,里根政府将尼克松发起的“反毒品战争”确立为国家政策,拜登是该政策的积极拥护者。他与共和党参议员瑟蒙德(James Thurmond)共同发起了1984年《综合犯罪控制法》,并联手为1986年《反药物滥用法》及其1988年后续法案的通过助威。瑟蒙德是20世纪美国政界反对民权运动的代表人物,在1964年《民权法案》通过之后从民主党转入共和党,成为共和党“南方战略”——即将此前支持民主党的南方保守派白人囊括麾下——的重要策划者和执行者。拜登推动制定的严刑峻法,包括引入对持有毒品的强制刑罚,取消联邦囚犯的假释并削减因表现良好而减刑的时间等等,最终导致美国进入了“大众监禁”(mass incarceration)时代。

  在拜登和瑟蒙德发起的法律中,有一条是对“强效可卡因”(crack cocaine)和“粉末可卡因”(powder cocaine)区别对待,交易前者50克即获刑10年,而交易后者5000克才被处以同样的刑期。在现实中,黑人主要交易和吸食前者,容易获重刑。这项臭名昭著的刑罚差异,使得黑人成为“大众监禁”的最大受害者。在所有20世纪70年代后期出生的美国黑人中间,有四分之一进过监狱;而在上述人群中的没有完成高中教育者中间,进过监狱的比率高达十分之七。坐牢成为美国底层黑人正常人生经历的一个标志,很多人坐牢并非因为暴力犯罪,而是由于涉及毒品的轻罪重判。

  拜登和瑟蒙德发起的法律还扩大了民事资产没收的做法,允许执法部门掠夺属于毒品犯罪嫌疑人的财产,即使他们未被起诉或未被定罪。这使得“反毒品战争”成为执法部门的摇钱树,为滥用警权打开了大门。

  从1984年到2018年,拜登多次以平衡联邦预算为由,要求削减社会安全福利(Social Security)。1995年1月,他在参议院演讲中宣称:“当我主张我们应该冻结联邦开支时,我指的是社会保障,我指的是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和医疗补助(Medicaid),我指的是退伍军人福利,我指的是政府中的每一项单独的开支。而且我不仅试过一次,我试过两次,我试过三次,我试过四次。”这段发言体现了1990年代民主党建制派的立场,亦即接受新自由主义,反对罗斯福“新政”和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伟大社会”的民主党传统,将预算平衡奉为圭臬。在美国,社会安全福利是除了国家和市场之外,维护社会稳定的“第三支柱”。拜登主张削减社会安全福利的历史记录,成为此次民主党初选中备受桑德斯团队攻击的把柄。

  拜登与金融业关系密切,信用卡巨头MBNA长期以来是他最大的竞选捐款人之一。拜登在参议院推动了MBNA青睐的“防止破产滥用及消费者保护法”,该法案使得信用卡用户在破产时也难以解除债务,被曾经担任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的多德(Chris Dodd)称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立法之一”。在此次民主党初选中,身为破产法专家的参选人沃伦宣称:“我花了大半生的时间研究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美国家庭会破产?我们的研究最终表明,这些家庭中的大多数并非鲁莽或不负责任,他们只是被经济体系压榨,为了保持其中产地位而被迫承担更多的债务和风险。”她批评拜登站在信用卡公司一边,而美国数以百万计的濒临破产的劳动阶级家庭被信用卡公司榨干了最后一滴利益。

  拜登也受到了来自“Me Too”运动的攻击。他的一个毛病是对女性常常有不恰当的身体接触,比如突发的搂抱、蹭鼻子等等。1991年,在参议院对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选人托马斯(Clarence Thomas)的确认听证会上,托马斯的前任下属希尔(Anita Hill)指控他曾经对自己实施性骚扰。身为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的拜登主持了这次听证会,他不仅决定不传唤几名为希尔提供证词的妇女作为证人,而且纵容委员会中的共和党成员对希尔提出无情的讽刺和污蔑。参议院最终以微小差距通过了对托马斯的任命。

2010年9月11日,时任副总统拜登出席纽约市911追悼会。摄: Chris Hondros/Getty Images


  在小布什执政期间,拜登自豪地投票支持伊拉克战争,和以反恐为名为政府大规模监控民众开绿灯的《爱国者法案》,并且声称自己在1994年倡议的一个法案已经包含了《爱国者法案》的主要内容。伊拉克战争最终被美国公众普遍视为一场错误的战争,2001年通过的《爱国者法案》也由于斯诺登的“吹哨”行为的冲击,在2015年被美国参议院废止。这两张支持票现在都成为拜登的政治包袱。

  虽然拜登在历史上多次站在进步主义的对立面,但是并不能说他持有反对进步主义的意识形态立场。拜登历来将自己定位为民主党中间派,介于党内的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根据DW-Nominate对拜登参议院投票的评分,在1973至2009年的参议院任职期间,拜登的自由派程度超过了至少44%的民主党同僚,但总是低于至少43%的民主党同僚。

  拜登一向是两党合作的鼓吹者,宣称国会的冲突仅仅来自表面分歧,而不是原则问题上的根本冲突,可以通过远见和善意来妥善解决。他自诩并非“党派”的民主党人,不断谈论“结束撕裂美国的分裂性党派政治”。这是拜登在奥巴马任内成为副总统的关键原因,奥巴马的政治方针也是基于同样的理念:两党的相似之处是主要的,差异是次要的。奥巴马2004年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的演讲是他为美国公众熟知的起点,他在那次演讲中宣称“没有自由派的美国,也没有保守派的美国,只有一个美利坚合众国”。但在八年执政期间,奥巴马政府其实是吃尽了来自共和党保守派“党派”政治的苦头。

  拜登作为进步主义对立面的政治记录,不仅使得他在此次民主党初选中屡屡受到其他参选人的质疑与批评,也为特朗普提供了批倒批臭的口实。特朗普是一个在时机需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显得比对手更左倾的人,他会大肆渲染和攻击拜登对伊拉克战争的支持、对“大众监禁”的推波助澜、对社会安全福利的负面态度,以及与金融界的关系。更重要的是,2016年特朗普之所以能够赢得大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选民对于长年盘踞在华盛顿特区内的职业政客的厌恶,而拜登恰恰是此类职业政客的典型代表。


疫情加剧时代变革

  民主党在历史上曾是一个由多个具有各自特定政治诉求的身份群体——诸如亚裔、黑人、犹太人、拉丁裔、同性恋,以及教师、工会成员等等——所形成的联盟,但是近年来越来越意识形态化。在21世纪初期只有三分之一的民主党选民将自己定位为自由派(liberal),现在这一比例已经过半。民主党“左转”已是大势所趋。

  在2020年总统大选的民主党初选中,以平等为核心意识形态诉求的进步主义思潮成为设置竞选议题的主导力量,进步派参选人桑德斯一度在民调中遥遥领先。出师不利的拜登之所以能够逆袭,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凭借在奥巴马政府担任副总统的经历赢得了南方黑人的选票,二是不少民主党选民把击败特朗普视为首要目标,认为资历深厚的拜登是最适合这一目标的人选,即使他们在具体议题上认同进步派。

  4月8日,桑德斯宣布退选,拜登稳获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进步派似乎随之退居次席。

  然而,随着2019冠状病毒疫情在美国迅速蔓延,进步主义思潮再度呈现燎原之势。在疫情的冲击下,一些从前看起来过于“进步”的政策迅速成为美国社会的政治共识,包括全民带薪病假、扩大失业保险、为特殊情况提供医疗补助(Medicaid)、减免学生债务、向美国中低收入者发放现金等等。毕竟,如果不能解决弱势群体的食物、住房、医疗、能源等问题,就不可能遏制病毒的传播,所有人的福祉都会受到威胁。

2020年3月15日,华盛顿CNN工作室举行的民主党总统初选辩论。拜登与桑德斯相互打招呼。摄:Evan Vucci//AP/达志影像


  如果说经济层面的进步主义政策是遏制疫情的题中应有之义,5月25日乔治·弗洛伊德之死所引发的席卷美国的大规模抗议,却是超出常规预期的突发事件。这场以“黑人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为号召的抗议运动,不仅动员了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走上街头示威,在不少城市引发骚乱,而且导致了主流媒体、学术界和众多大公司采取严格的反种族主义“政治正确”标准,例如欧莱雅集团宣布停用“美白”等宣传字眼,尤其重要的是,它引发了对美国种族主义历史的大清算,美国各地发起了拆除南方邦联纪念雕像的运动,密西西比州通过法案,更换使用了120年的州旗,因其包含了南方邦联的战旗图案。

  自从2013年以来,“黑人命也是命”曾在美国发起多次抗议运动,但是这一次的深度和广度都远超以往,得到了大量立场相对保守的白人中产阶级——以所谓“郊区白人妇女”为典型代表——的支持。

  这种超出常规预期的现象,其实可以通过贝尔(Derrick Bell)的“批判性种族理论”予以阐明。2011年去世的贝尔是美国法学家和民权活动家,曾任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他认为,黑人在美国社会宛如签订了一份“沉默的契约”,这份契约具有两面性,一面是“种族牺牲”,白人精英为了调和白人内部不同群体、阶级的潜在冲突,可以随时牺牲黑人的利益,另一面是“利益趋同”,当提升黑人的权利和利益也符合白人的利益时,种族平等方面的进步有可能会被接纳。

  贝尔认为,美国最高法院在1954年对“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所做出的促进种族融合的裁决,并非出自白人的道德觉醒,而是“利益趋同”的结果。在冷战的背景下,美国内部的种族隔离和种族歧视是苏联在国际上大力渲染和攻击的目标,美国的白人精英和政策制定者不得不采取一系列平权行动,以此树立美国的正面形象,抗衡苏联。

  以“批判性种族理论”的视角观之,2019冠状病毒疫情的流行,和乔治·弗洛伊德之死所彰显的警察暴力,使白人和黑人以及其他少数族裔社群进入了一个“利益趋同”的关键节点:在中美对抗的大背景下,中国似乎成功控制了疫情,而美国却失败了,这足以引发白人精英的强烈焦虑;美国社会中缺少医保的边缘化群体把病毒传播给中上阶层人群,令经济脱轨;针对滥用警权谋杀黑人的抗议活动风起云涌,要求激进的变革。凡此种种,都降低了白人对“黑人命也是命”运动的抵触情绪,曾经在政治上不可能实现的进步主义政策现在被认真考虑。

  在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运动兴起之后,拜登在平均民调中领先特朗普的优势迅速从5个百分点翻了一番,达到10个百分点。拜登及其助手一开始担心抗议运动会让特朗普受益,就像1968年,在民权运动和反战运动走向骚乱的情况下,尼克松通过动员号称“沉默的大多数”的白人选民,在总统大选中获得了横扫32州的压倒性胜利。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和1968年完全不同。大部分美国白人,特别是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站到了反对种族歧视和警察暴力的一边。民调显示,76%的美国公众表示种族主义是美国社会的一个主要问题,比2016年的68%有所增加;71%的白人同意“黑人命也是命”运动现在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2020年6月9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在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丧礼上通过视频向现场人士讲话。摄:David J. Phillip, Pool/AP/达志影像


  随着抗议运动的发展,美国很多地方陆续针对性地推倒纪念南方邦联的雕像,这项行动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在美国,纪念南方邦联的雕像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历史文物,而是宣传美国南方邦联“败局命定论”(Lost Cause)的符号。“败局命定论”的内容是:当年美国南方各州成立邦联从而挑起内战的起因是为了维护各州的州权,包括各州脱离联邦的权力;南方邦联的领袖是老派绅士,具有高贵的美德,战败是因为寡不敌众。

  “败局命定论”回避了美国南方的奴隶制,鼓吹内战之前的南方具有美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其“随风而逝”(gone with the wind)令人惋惜,值得纪念。从1876年到1965年南方各州实施的种族隔离法(Jim Crow Laws)就是这个理论的实践。时至今日,它仍然是美国白人至上主义的重要精神资源。

  2017年8月,白人至上主义团体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聚会示威,肇因就是当地市议会决定移除一座当年担任南方邦联总司令的李(Robert Lee)将军的雕像。数千名白人至上主义者在聚会中高举火把,向希特勒和特朗普致敬。反对白人至上主义的团体也在现场举行活动,抗议这次示威。一名参加示威的新纳粹分子菲尔兹(James Fields)驾车蓄意冲撞对方人群,导致一人死亡,十几人受伤。此事在美国社会激起了巨大反响。特朗普声称双方阵营“都有很好的人”,美国3K党领袖杜克(David Duke)对此回应说:“感谢总统的诚实和勇气。”

  2019年4月25日,拜登正式宣布投入2020年总统大选。他在当天发布的竞选影片中专门提到了2017年的这起事件:“夏洛茨维尔也是过去几年中这个国家的决定性时刻的发生地。在2017年8月,你看到3K党、白人至上主义者和新纳粹分子在公开场合出现……他们碰到了一群勇敢的美国人,随后发生了暴力冲突。一位勇敢的年轻女性失去了生命。这时,我们听到了美国总统的话,他的话震惊了世界,震惊了这个国家的良心。他说,双方都有一些很好的人……通过这些词句,美国总统在那些传播仇恨的人和那些有勇气反对仇恨的人之间,赋予了道德上的同等地位。就在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国家面临的威胁是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这个国家的核心价值,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我们的民主,造就了美国的一切,以及美国本身,都岌岌可危。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宣布参加美国总统竞选的原因。”

  拜登宣称, 2017年8月发生在夏洛茨维尔的暴力事件是促使他参选总统的直接原因。就此而言,当前美国各地一座座纪念南方邦联的雕像轰然倒塌,不啻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为他的竞选活动鸣响的礼炮。


拜登的进步主义蓝图

  作为从政几十年的民主党中间派,拜登对进步主义的拥抱,是美国时代变革和民主党整体左转的必然结果。

  首先需要指出,拜登不是进步派,他的左转并不等于全盘接受桑德斯和沃伦所主张的那种大刀阔斧的结构性变革。

  拜登和进步派的一个重要分歧在于医保政策。进步派主张建立“单一付款人”(single payer)的全民医保体系(Medical for all),旨在将所有美国人都纳入政府提供的医保系统中,政府作为“单一付款人”取代私营保险公司,支付大部分医疗费用。拜登则反对建立政府作为“单一付款人”的全民医保体系,主张由政府提供价格相对较低的“公共医保选项”(public option),公私合营,扩大医保覆盖面。

2012年7月16日,时任美国总统巴奥巴马和副总统拜登观赏一场篮球比赛。摄:Patrick Smith/Getty Images


  在2009年奥巴马启动医保改革之时,其初衷包括建立公私合营的混合体制,由政府提供价格相对较低的“公共医保选项”,在保障低收入者能够买得起医保的同时,通过公私两类医保产品的竞争,打破商业化运作的私营医保公司独大的局面,降低总体医疗成本,控制医疗支出。但是在重重阻力之下,号称“奥巴马医改”的《患者保护与平价医疗法案》(The Patient Protection and Affordable Care Act,简称ACA)在2010年3月通过的正式文本没有包含“公共医保选项”,可谓先天不足。拜登的医保方案就是要回到“奥巴马医改”的初衷。这与进步派的目标仍有不小的距离,但在现实政治中更具可行性。例如作为美国医生行业组织的“美国医学会”一直坚决抵制建立“单一付款人”的全民医保体系,但是并不反对“公共医保选项”。

  虽然反对全民医保体系,但是拜登采纳了进步派医保政策的一项内容:全美低收入家庭(按照各州的最低收入计算)将自动加入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以此解决那些既无力购买商业保险,也不够资格享有针对贫困阶层的医疗补助(Medicaid)的低端中产阶层的医保问题,这部分人群约占美国人口的四分之一。

  在刑事司法领域,拜登反对“大众监禁”,计划用“公平的制度”取代歧视性的现金保释和预审制度,并且终止所有仅仅因为使用毒品而导致的监禁,改由药物法庭和治疗机构处理此类案件。他承诺结束联邦法庭对于“强效可卡因”和“粉末可卡因”的判决差异,取消联邦死刑和强制性的最低量刑,联邦将创建一个200亿美元的赠款计划,提供给各州和城市用于减少犯罪和监禁,但只限于那些取消了针对非暴力犯罪的强制性最低量刑的州,以此推动各州和地方的刑事司法改革。这些都是进步派乐见的方向。

  然而,拜登和进步派的差异也是明显的。尽管乔治·弗洛伊德之死掀起了遍及全美国的反对警察暴力的抗议运动,但是拜登反对缩减对警察部门的拨款。在“大麻合法化”业已成为美国主流民意的时代背景下,作为曾经的“反毒品战争”的积极支持者,拜登抵制进步派的联邦层面“大麻合法化”主张,只是支持对于使用大麻“非刑罪化”,并且允许各州自行决定是否合法化。

  拜登和进步派最大的分歧在于外交领域。拜登和桑德斯共同任命的6个工作小组,涉及教育、经济、医保、气候、移民、刑事司法等领域,但并不包括外交。进步派主张削减军费开支,减少美国的帝国主义行为;拜登则相信美国军队是维持世界正义秩序的力量,虽然他对于军事干预的态度要比鹰派节制审慎。双方最尖锐的矛盾在于对以色列的外交政策。进步派同情巴勒斯坦,愿意公开批评以色列对于巴勒斯坦的侵犯和压迫,愿意以美国对以色列的数十亿美元军事援助为条件,迫使以色列改善与巴勒斯坦的关系。而拜登虽然也对以色列计划吞并约旦河西岸关键地区的做法有所批评,警告以色列此举会扼杀任何和平的希望,但是他并不希望对以色列施加有实质意义的压力,也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质疑以色列。

  拜登和进步派虽然不无龃龉,但是在某些政策领域的合作很有成效。

  拜登团队7月14日发布的“清洁能源计划”就是一个例证。作为“重建更好”经济计划的第二部分,这是一项2万亿美元的公共投资计划,旨在将应对气候变化、增加工作机会和促进种族平等融为一体。其制定者是民主党负责气候变化的工作小组,小组的两位领导人分别是进步派的政治新星,国会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和建制派大佬,曾在奥巴马政府担任国务卿的克里(John Kerry)。

  在气候变化方面,该计划要求在2035年将美国的碳足迹减少一半,包括实现无碳发电,投资50万个电动汽车充电站,堵住废弃的油井等等;在2050年全面建立清洁能源。在工作机会方面,该计划旨在通过发展清洁能源,在汽车、交通、电力、建筑、住房和创新领域创造数百万个新的工作岗位。在种族平等方面,该计划强调,美国环境污染最大的受害者是黑人、棕色人种和原住民社区,2万亿投资中的40%将会用于贫困社区和有色人种社区,以建造新的可持续住宅,发展清洁能源,减少污染。

  “清洁能源计划”还包含了如下承诺:彻底改革国家环境保护局的“执法与合规保证办公室”,严格监管那些违规取得环境许可证的公司。每年公布专门识别弱势社区的地图,确保公司没有利用这些社区的土地从事污染环境的开发项目。在司法部设立专门负责环境和气候司法的部门,清查反污染案件,并追究企业高管的个人责任。

2020年3月3日,民主党总统参选人前副总统拜登出席洛杉矶的超级星期二选举之夜派对。摄: Melina Mara/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


  拜登与进步派的合作的最重要后果,是建构了一个“新经济民族主义”的宏大叙事。

  特朗普之所以在2016年异军突起,根本原因在于资本主义全球化出现了严重危机。经济社会学家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早已断言,建立在自由放任市场经济基础上的全球化扩张就像不断拉扯的橡皮筋,结果注定弹回或断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人类社会也曾经经历过一个国际贸易和投资蒸蒸日上的全球化进程,当时的人们普遍相信可以确保欧洲列强之间的永久和平。然而这个建立在自由放任市场经济基础上的全球化进程最终导致了国家间竞争的加剧,在引发了残酷的世界大战之后又开启了1930年代的全球大萧条,自由市场的全球化扩张秩序必然会加剧国家内部的贫富分化,从而引起社会力量的反弹。这种反弹存在两种方式,其一是民主社会主义,旨在通过民主政治使市场从属于社会;其二是法西斯主义,通过政治强人来遏制全球化自由市场对国家和社会的支配,但是其代价是根除政治领域中的民主成分,并将弱势的少数群体当成替罪羊。

  美国学者库特纳(Robert Kuttner)2018年出版的《民主能否幸存于全球资本主义》(Can Democracy Survive Global Capitalism)一书,指出特朗普的崛起就是波兰尼所说的第二种反弹方式。特朗普的口号是“让美国再度伟大”,也就是以经济民族主义来反抗全球化。但是,民族主义并不是只有一种模式,全球化也不是只有一种方式。他认为特朗普所倡导的是以法西斯主义为底色的右派经济民族主义,他给富人阶层大规模减税,大幅削减社会福利,足以说明他在“阶级之战”中的立场。与之针锋相对的,是美国进步派的左派经济民族主义,其宗旨是回归罗斯福“新政”传统,通过民主政治使市场从属于社会,并且积极构建国际合作的全球秩序。

  7月10日,库特纳在“美国展望”(American Prospect, https://prospect.org/economy/biden-new-economic-nationalism-better-than-you-may-think/)发表文章,将拜登的“重建更好”经济计划称为“新经济民族主义”。他评论说:“它与特朗普的伪经济民族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使用了种族主义和排外主义的辞藻,但是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来重建以‘美国制造’为主轴的经济体系。

  特朗普的种族主义越来越受到遍及各个族群的大多数美国民众的排斥,而2019冠状病毒疫情的危机不仅暴露了特朗普的领导力的失败,也暴露了他的经济民族主义图景的空洞。”

2019年4月18日,美国麻省波士顿,前副总统拜登(Joe Biden)参加工人罢工集会并发表演讲。摄:Joseph Prezioso/Getty Images


  拜登的“新经济民族主义”在大方向上很接近进步派的左派经济民族主义。首先,它是对从里根到奥巴马的美国历届政府所崇尚的全球化新自由主义的颠覆。它反对自由贸易的正统观念,承诺利用贸易政策保护美国的产业和就业,推动供应链回归美国,通过大规模政府投资振兴“美国制造”。这和桑德斯、沃伦甚至特朗普的政策主张都有相通之处,曾经担任特朗普军师的班农(Stephen Bannon)因此指控拜登抄袭了特朗普的政治纲领。

  事实上,拜登的“新经济民族主义”和特朗普的右派经济民族主义在三个方面截然相反。

  其一是“阶级之战”。拜登承诺推翻特朗普针对富人阶层和巨头公司的减税政策,这些政策对股市和大公司非常有利,但是对于创造美国国内的良好就业岗位收效甚微,拜登计划通过对富人阶层和巨头公司增税,来支付加强投资基础建设、高等教育和医保改革的大笔费用。拜登也比最近几十年来任何一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都更明确地承诺要重振工会,保障工会的集体谈判权,保证 15美元的最低工资。

  其二是移民政策。特朗普政府对外来移民的仇视、排斥和限制是众所周知的,拜登则不仅计划恢复奥巴马政府的关键移民政策——为长期定居且遵守法律的无证移民人群提供一条合法的入籍之路,而且表示将会扭转奥巴马政府对于犯有轻罪或是近期入境的无证移民的强势遣返政策。拜登还承诺放宽工作签证限制,处理绿卡排期积压问题,简化入籍程序。

  其三是全球秩序。特朗普的口号是“美国优先”,拜登的目标则是“美国领导”。拜登承诺终结特朗普的单边主义,重建美国与盟国的协商机制,重新展现美国的国际领导力。虽然进步派和拜登对于“美国领导”的具体内涵分歧颇大,但是双方有一点是一致的,都强调人权议题在外交政策中的重要性,都强烈批评特朗普与威权主义的外国领导人眉来眼去。

  “新经济民族主义”的宏大叙事,意味着拜登可以将自己和希拉里明确区分开来,不再背上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遗留的政治包袱。很多进步派人士并不喜欢拜登这个人,但现在却对他提出的总统蓝图额手称庆。许多中间派人士,包括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也支持拜登。他们虽然未必认同拜登的进步主义转型,但确实受够了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威权主义和反智主义,尤其是在2019冠状病毒疫情加剧美国社会变革的大背景下。

  形势比人强。虽然拜登几乎一辈子扮演的都是四平八稳、随波逐流的职业政客角色,他在垂暮之年却拿到了新剧本,有望成为自富兰克林·罗斯福以来最进步主义的总统,开创美国社会的新时代。


(黄湘,独立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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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修改于2020-08-31 10:49:21
  • 发表于2020-08-24 10: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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