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央行破产:一个悲情国家的不可承受之重(zz) - 国际关系学院(SIS)版 - 北大未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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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央行破产:一个悲情国家的不可承受之重(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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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三联生活周刊》2021年46期

文|刘怡


大爆炸过去整整14个月之后,贝鲁特拉菲克·哈里里国际机场的空调系统依然没有完全修复。从巴格达飞来的乘客们刚刚在入境窗口排起长队,脑袋上就升起了热气形成的氤氲。“爆炸发生的一刹那,我还以为是以色列飞机丢了颗原子弹。”准备休班的海关职员塔雷克指着天花板告诉我,“电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吊顶上的塑胶板一大片一大片地塌落,电线和通风管的碎块缠绕在一起,从破口处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玻璃碴。”见缝插针的维修持续了8个月,随即被一场更加严峻的电力危机所打断——“当室外温度低于29摄氏度时,我们就得把已经修好的空调关掉,否则线路很快就会过载。”塔雷克的语气里已经不再有愤怒和困惑,“跳闸、一片漆黑,接着备用发电机启动,1/3的灯光重新亮起,这一切正在变得越来越频繁。”


2020年8月4日傍晚,在邻近贝鲁特港爆炸现场的一座立交桥上,市民正在帮助受伤者迅速转移。14个月过后,大桥护栏上依然贴满了遇难者的照片,有人用油漆写下了一句血淋淋的控诉:“你爱这座城市,但它背叛了你。”(图| 视觉中国)


和2019年春天上一次造访贝鲁特时的情形相比,这座城市改变得不算很多。无休止的交通堵塞照例可能从任何一个街角随时开始,推着婴儿车的菲律宾家政妇跟随体形健硕的雇主夫妇在商场和咖啡店进进出出。在城市西北角的哈姆拉区(Hamra),怀抱幼童的叙利亚难民妇女十年如一日地跪坐在路旁乞讨,用英语小声念叨着“一千块,一千块”(黎巴嫩镑)。但这种“常态”仅仅属于白昼;夜幕降临之后,220万人口的贝鲁特开始暴露出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毗邻地中海海滩的巴黎大道两旁,路灯由于断电熄灭了,整个街区就靠几家仍在营业的商店橱窗发出的微光照明。在享有盛名的夜生活中心杰美扎区(Gemmayzeh),年轻人聚集在一片漆黑的酒吧门口,点亮手机屏幕制造出几个模糊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带来的咸味,以及无人清扫的街边垃圾在雨后散发出的臭味。从哈姆拉区的高层建筑俯瞰下去,阑珊的灯火会让人怀疑自己正在凝望月球。

“我已经习惯了用不同类型的备用电池驱动公寓里的一切设备,从手机、电脑,到冰箱、热水器。”在城市东北侧靠海的卡兰迪那(Karantina)社区,建筑设计师拉米·阿尔哈耶克(Rami Alhayek)微笑着耸了下肩膀,“经常和建材商店打交道的唯一好处就在这儿,昨天我所在的街区停了16个小时电,比往常还要多5个小时。”

顺着拉米的目光往中央区方向望去,1.5公里外,黎巴嫩国家储备粮食库残存的筒仓结构像一块皱巴巴的面包立在视线里。在它的正后方,曾经的贝鲁特港区12号仓库已经不复存在,码头侧面只留下一个直径124米、深43米的骇人缺口。那里正是2020年8月4日那场恐怖爆炸的发生地——当天晚高峰时分,一群漫不经心的电焊工人意外点燃了12号仓库内堆放的几十麻袋烟花;大火随后蔓延到整个仓库,引爆了在此搁置已有6年半之久的2750吨工业炸药原料硝酸铵。短短35秒时间里,218人被爆炸造成的冲击波夺去了生命,超过7000人不同程度受伤,储备粮库中的1.5万吨谷物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以12号仓库为中心,半径10公里范围内的5家医院、十余座教堂、数千所住宅以及一艘7500吨级邮轮几乎完全被摧毁;整个贝鲁特市90%的酒店和商场玻璃被震碎,85744处民宅以及公共建筑不同程度受损。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30万人不得不在街道或者临时搭设的帐篷内过夜。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组织(CTBTO)通过其搜集的次声波数据估算,这次爆炸造成的冲击相当于一场里氏3.3级地震,是有史以来规模第六大的人为非核爆炸。世界银行估算大爆炸造成的直接物理损失超过46亿美元,光是本地商业保险公司接到的理赔申请额度就超过了30亿美元。


2021年7月14日,大爆炸11个月之后,黎巴嫩国家储备粮食库受损的筒仓结构依然矗立在12号仓库原址旁。由于国家财政陷入危机,贝鲁特港的修缮工作进度缓慢


爆炸发生的那一分钟,黎巴嫩最大的私营公关公司MWPR的创始人玛丽安娜·韦贝(Mariana Wehbe)正准备离开她位于福煦街的办公室。从两公里外蔓延而来的冲击波没有震垮这座上世纪90年代建造的三层小楼,只掀倒了书架、办公桌和窗台上的花盆——福煦街位于那座面包状粮仓的正西方,残存的混凝土筒仓起到了意外的保护作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玛丽安娜的手机开始不间断地振动,来自迪拜、巴黎甚至纽约的问候通过WhatsApp、Twitter、Instagram等社交软件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几天之后她才听说,就连240公里外的塞浦路斯岛都听到了贝鲁特方向传来的巨响。“朋友们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告诉他们:‘你们应该去问红十字会和医院。’”玛丽安娜在视频连线中告诉我,“可他们却说:‘我们的朋友是你,我们只想帮助你。’

那天晚上,玛丽安娜是步行离开福煦街的。从粮仓残骸中飞出的灰色烟烬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道,套着反光背心、抬着担架的救护队员们踏着满地玻璃碴,步行冲向港区参与搜救。“那一瞬间我意识到,重要的不是远方的朋友们可以为我做些什么。”玛丽安娜告诉我,“而是我们能为自己、能为眼前的这座城市做些什么。”

一个星期之后,Bebw’Shebbek黑白橙三色的招牌在杰美扎区的巴斯德街挂了出来。在阿拉伯语中,这个词组的意思是“门和窗”。玛丽安娜及另一位发起人、画廊老板南希·哈弗奇(Nancy Harfouche)联络了200多位具有室内装潢、建筑工程及建材采购经验的志愿者,承诺免费为全市范围内受损的私人住宅更换新门窗。分发婴儿食品、药物和基本生活物资的Beit el Baraka(祝福之家)开始登记有断粮风险的受灾家庭的联系方式,由两位餐厅经营者创办的Matbakh El Kell(人人厨房)每天会向街头露宿者及搜救人员提供2500份快餐。大学建筑系和土木工程系的在校生们涌向了OffreJoie(给予之乐)的办公室,在那里,他们将被分配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实习机会:从第一张图纸开始规划和指导一整个被毁社区的重建。这一切是在黎巴嫩政府陷入组阁危机、全国金融和电力系统濒临崩溃的背景下完成的,它的力量来自一个古老的词语:人民。

又过了14个月,贝鲁特超过1/3的受损建筑已经在志愿者团体的帮助下得到了重建或者修复。清真寺的唤礼广播在清晨和黄昏时分再度响起,下午茶时间以及夜生活重新回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看看这些年轻人吧,他们已经证明自己可以把一个社区管理得很好。”在OffreJoie当了一年多行政主管的阿尔哈耶克指着一座即将结顶的重建教堂告诉我,“将来他们也可以像这样去管理整个国家。”Beit el Baraka的发起人易卜拉欣查甚至开始畅想一些更加宏大、带有乌托邦色彩的计划:“我们可以建立自己的农场和苗圃,自己去饲养奶牛。”

不过,依然有一些东西始终不曾被撼动。2021年9月10日,瘫痪了整整13个月之久的黎巴嫩政府推出了一位新总理——亿万富翁纳吉布·米卡提(Najib Mikati)。他的长兄塔哈·米卡提是中东排名前五位的工程业巨头阿拉伯建筑公司(ACC)的创始人,但在贝鲁特的重建事业中完全消失了。新总理宣称,自己将致力于“从阿拉伯国家获得援助,以帮助黎巴嫩摆脱当前的经济和社会危机”;但本地法文报纸《东方日报》讥讽说:“这不过是另一个权贵阶层成员试图从所剩无几的公共资源中渔利的故事。”公众普遍认为,原定在明年进行的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将会被新内阁借故推迟:毕竟,从2009年到2018年,人们已经经历过一届拒绝下台的议会了。

玛丽安娜·韦贝最终决定结束Bebw’Shebbek的工作,把公关公司的办公室搬到迪拜。在深夜的视频连线中,她表达了歉意:“我不可能欺骗那些并肩奋斗的年轻人说,这份工作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我没有想过要取代政府,但政府在事实上盗窃了志愿者的努力,而不去尽自己的责任。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不应当再继续了。”

“作为正常人,任何亲历者目睹了8月4日的爆炸后都不可能依旧对这个国家无动于衷。”玛丽安娜告诉我,“不过有时我也会怀疑,或许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或许只有结束一切虚假的希望,黎巴嫩才能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