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瑀(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 - 男孩子(Boy)版 - 北大未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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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瑀(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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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楼


从写第一个字起,我知道,我写这些,终久是不能以我本来的名字公开发表了。我一向是不善计划的,然而于此仍不免有一个计划,想分若干次将它写完,以纪念一个于我有趣的灵魂和友情。佐瑀与我都是昔日北大的本科生,如今也都毕业有年。他仍在北京,大约过着安稳的体制内生活罢。而我在遥远的异乡,等待从佐瑀的窗子落下的夕阳来照耀新世界。


我也曾多次想提笔写给佐瑀,写一封长信,或者写点迂腐的旧体诗。最后都作了“空中传恨”。所有题献的作品都没有寄出。


作此文,纯粹为了给自己一个纪念。虽然这些淡然的美好早已渐行渐远,之前也没有太多热烈的故事,只是颇为平淡,——又或者,想起这些不过是我怀念本科最美好岁月的一个载体罢。我在异乡过着看似成功的生活,却在夕阳的斜影下每日独自前行在已然寂寞的人生,也不会侧目看一辆辆车从我身边逝去。我之所以今日还活着,并不因生的欣喜,只是因畴昔的美好、对父母的责任而苟存至今。我并不觉得其本身有太多的价值,总之人生虚无又责任重大。理想主义的梦倘还在,也只在深夜中未名湖的水底罢。



容我先回忆下佐瑀罢。初次见到佐瑀,是在换过的宿舍。很可惜,在之前的燕园生活里,我们并没有太多交集。我对他的印象,正如初见,一直都是一致的:一米八三的个子,皮肤很白,瘦而高,穿着绿色或者粉色的格子衬衫,常年穿着长裤。他从农村来,我知道他的地址详细到村和组,恕我不能写出。我不知道现在北大农村来的同学大约有多少,我一直很欣赏农村同学质朴的品质,正如佐瑀所呈现的那样。他的书桌一直是最整齐干净的。他的床也是,床单当然是入住时固有的,绿黄相间的床单,却平整得像新的。每日作息极规律,早起后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不似我们剩下三位室友,总是做成面团状,而且面团也是千奇百怪的,有的像拉面未拉之前一段段长条的面团,也有像山东大馒头,还有似花卷的,凡所应有、无所不有罢。只有佐瑀的豆腐块和整齐如新的床单,让人一认即知。


佐瑀还有个神奇之处,就是睡觉不用枕头。睡觉时,头直接放在床上。他总是仰卧,被子一盖,似乎整个姿势能保持至晨起而纹丝不动。前面也说过,他是日日早睡早起的,几乎不在宿舍熄灯后用充电台灯。他有一个台灯,夹在书架上,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充电。印象里他也会给宿舍扫地,我们剩下的室友自然是不会的。


他也从来不用楼下的未名洗衣,总是在每周固定的时间去水房洗衣服。他的衣服似乎不多,也就一件绿色和粉色的格子衬衫和一条长裤,洗好后会挂在他的床角。后来添了一件卫衣,是学院的文化衫。



佐瑀的话虽然非常少,但我后来发现他于人情世故并非不能推知,只是总很寡言,有机会也不想尝试改变,或者为自己争取。我有时觉得他太自卑了,常反复劝说,也只成功了一次。那是要毕业的那年春天,他的班里要评一个荣誉或是奖学金之类的。他起初并不想去评。有一天晚上,我恰好回来早,就反复劝说他,帮他构思演讲的内容。之后的一天晚上,我难得地看他非常开心,像一个孩子。他用真诚的演讲打动了同学,突破了自我。可惜这样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有些少。他的天赋很好,如果多加一些视野和自信,他会更成功。


后来他去体制内。我是从网上查到的。他留在北大读了硕士,从他的毕业论文里知道他在本科时尝试过选调生,后来未成。他也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出国留学,在最终离开北大时,没有校园恋爱。我从字里行间觉得,去体制内也许是他的目标或者梦想。他也如愿以偿了。我忽然发现,近些年想去体制内的同学愈多了,和我本科时不一样了。他能在这潮起前上岸,于他也是件好事罢。



佐瑀在吃饭上一直很简单,除了宿舍一起的聚餐,没有见他出校门吃过。而且他似乎只吃艺园。艺园不知现在如何了,那时是很实惠的。而我虽然也不出校门吃饭,但一直在吃比较贵的农园、燕南、家园,几乎不吃艺园,大约觉得不太好吃。



毕业那年的春天,我发现他每晚都会去锻炼下。他也没有去康美乐或者邱德拔,只是去二体室外的单杠一类的器械上练一练。二体一带树木甚多,有些阴森的气象,似乎连月光亦显得暗淡了。因是毕业的学期,我想多相处,就会陪他去。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或不喜欢,或者也无所谓喜欢或者不喜欢。我一贯不太爱健身,只当散散步,看着他练。他在单杠上能做引体向上,连续好几下。我在一旁,周遭很昏暗,只听见些金属的敲击声。这是老器械,相碰总有些钝铁声,然而我颇喜欢听。从与他作室友起,他睡前也在宿舍里,拉着上铺的护栏作引体向上的;也会在床上做俯卧撑。他的一切都很规律,我有时都疑心他是不是机械人。


毕业的那个学期,我在宿舍时间也多了,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自习,室友都睡下了方归。所以会和他一起吃午饭晚饭,也多吃了好几顿艺园。也许因为真的相处得有些多,有次在宿舍楼下、吃午饭的路上,他说:“有人说你喜欢我。”我当时心里没有其他的波澜,但只是轻微觉得似乎有秘密被窥破了,此后也没有因此疏远他。今日我早忘了当初是如何回答的了。



那年春天,确实去了很多地方。我记得有景山、北京植物园、颐和园、海淀公园、天津。有时候他不愿意去,我还反复劝说,也许真有些烦人罢。记得那年春,植物园的花开得极好。植物园极大,正走得累时,我们在亭子里坐下。没想到他竟然带了干粮,并且分给我吃,连水也有带。我有些意外,因为我出游几乎都空着手。我发现了他细腻而周全的一面。那些出游都挺开心的。


再谈谈去天津的旅行。虽然只去了一天,然而颇难忘,而且于我的难忘之处大约也有些僻怪。先是早上坐地铁去南站,坐着城际高铁。这是事先买好的票,速度也极快,不到半小时就到天津了,比在北京的通勤短多了。而那日晚上,我们玩了一天回到在海河畔的天津站时,原以为京津车辆很多,不必提前买,却发现各种票都售罄了,只有没有任何字母、只有数字的车号,就是最慢的数字车了。但是回北京要紧,总归买了两张票。买好票后,就在海河边看夜色。密密的钢铁支架的桥,有复古的风味。海河不宽,时不时有游船驶过。远方还有摩天轮。灯火繁华,真是美好的人间了。真希望那时能永驻。


到了要上车了。车上都是挑着扁担或者农具的农民,还有穿沾上黄泥的迷彩服的农民工。我找到了一个座,看佐瑀似乎很累,就让他坐了。我自己像叫花子一样坐在地上。过了几个小时,好容易到北京了,想坐地铁回学校。幸运赶上二号线末班,但最后停在了积水潭。上到地面后,发现路面满是人,都是加班的人,而且那时还在一个长假假期中。有一辆的士开过,就一群人跑去想上车。我想再这么斯文地等,怕是回不去了。又一辆出租车来,我就扒着窗户追。没有告诉佐瑀的是,那时我的脚差点被车轮轧到了。差一点我就残疾了罢。总之我拉着佐瑀,终于还是上了车。室友正闲闲地坐在电脑前,而我们已筋疲力尽。



我想再多记一些于天津一游的感悟罢。那时还没有“九九六”这个词。我仍然颇惊异于北京的加班。夜幕下的路上,不知谁叫嚷着“天通苑”,然后人群分了一拨就往一处跑了。那夜色颇暗,虽然是在二环。我所见者,惟摅发着橙黄色光的路灯。我没有见太多温暖。北面的路,或许就往天通苑去,只见黑漆漆的柏油,路灯不能给它们上一点颜色。南面仍有些写字楼,千门万户,仍有许多亮灯。大约这就是远方的与我有关的辛苦的人罢。我不知道现体制内、仍自称日日加班的佐瑀作何想。也许罢,这只是委婉的绝交。



今日翻照片,才惊叹毕业的春季学期竟去过如此多地方。记得去景山时,积雪犹未全化呢。如果佐瑀在体制内工作,看他的工作地点,怕是早已看腻了景山罢。北京或已成为他的城市,虽然他从农村来。或许二十年后,景山的积雪依旧,这是个励志的故事,他正可对他的从小生活在北京的儿子笑谈此时的北京,本科时的北京,他幼年的农村,笑谈那鱼米之乡,运河流过,长江四鲜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显然没有我了。写起这段来,我也不禁莞尔。


我的另一个室友叫代饶,北京人。他的父母即是四十年前从农村考来北京的,后来也在北京工作,在体制内大约也能算中层了。有一年元宵节,我因想早些回北京读书,家乡毫无读书氛围,竟在元宵节前回京。代饶得知,请我与他及父母在餐馆包间过了元宵。由是我才知道上面的故事。虽然今兹殊非四十年前的社会垂直流动性,然则于佐瑀,“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正可说他从农村来北京的故事呢。而我正不知,那时我在何处耶?



是的,北京终将成为佐瑀的城市,但不复是我的城市了,虽然我仍然想念那些过去的游历。


我和佐瑀的最后一次旅行,却是在南京。彼时宿舍的钥匙都已归还了,毕业生们都要离校。学校里大包小包,忙忙碌碌,家长多了起来,寄行李的,搬东西的,皆是的。说起这个,我于异乡的深夜,时隔多年每想起这场景也不禁伤感。这像是美好的少年时光的葬礼。所来的家长、学生,送葬的人何其多呢,我或许应该开心罢。我今兹寄寓的异乡的所在,百叶窗不够长,而窗正对着我没有床架、仅有床垫的床。我于是在百叶窗下拿活页夹夹了一张包裹里送的大包装纸,聊以作窗帘罢。我的生活,如前面说的,变得没什么意味。我连窗帘也不想买,任凭中庭的灯光透着纸照了进来。总之罢,想起这些往事,不禁鼻酸。那日我提着行李也要回家了,却与佐瑀约定一起游完南京再回。


四号线的地铁直通往北京南站。我本科时为了钉钉子曾买了锤子,又没舍得扔,却在过安检里被掏了出来,丢弃了,我还被登记了证件。坐着高铁往南京去,先是不久前曾去的天津,一片田野的山东和江苏,终是到了南京了。


不料那日正下雨,唰啦唰啦的。正是夏日的雨,乌云不很密,在午后还显得很亮。在火车时,佐瑀就说:“游玄武湖很方便的,从火车站出来就是了。”果然是的。但我们还是先赶赴所订的在明故宫附近的快捷酒店。


所谓明故宫者,惟余被风雨冲刷得棱角皆圆的石头,在溽暑的风雨中颓圮而瑟缩着,散乱地摆在那里。听说明故宫北高南低,且听说这样并不好。然而无论如何,后来它显然被废弃了。我们的快捷酒店前的路遍植梧桐。我发现古人最喜的可供听雨的植物,如芭蕉、荷叶、梧桐,都是叶大的,诗句则如“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留得枯荷听雨声”,“梧桐叶上三更雨”等等。那日正是梧桐雨,有些叶子被打落黏在地上,像断了的手掌。我颇喜欢梧桐的,也喜欢南京的气质,虽然这方是我的初来,也是惟一一次游南京。


我与佐瑀在行李放好后,就出来坐地铁,往玄武湖去。我还记得那日佐瑀穿着粉色的格子衬衫。



因他的个子非常高,穿有棱角的衬衫愈显瘦高了,况且他还每日都穿着长裤,显得很斯文。也因他的高,一次忍不住好奇问了:“佐瑀,你有多高啊?”他答说一米八三。或许也因此,他那时笑说:“我走路大约可以顶你两步呢!”我觉得我是很善压马路的,曾从北大一直走到西直门。之前虽然也一起游历诸多地方,却没有意识到他也走不累。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一个隐忍而坚如磐石的男人。


在地铁上,佐瑀说:“南京地铁曾经只有两条线,人字形的,到了分叉处,奇数的车往一处,偶数的往另一处,还须仔细注意。”又笑说南京地铁上女生颜值很高。


说话间就到了玄武湖。虽在夏雨中,游人却不少。我只见极宽阔的湖面,烟波浩渺之中几乎望不见湖中的岛,正式名字唤作各种“洲”的。先至的是菱洲,如前面所说,雨中雾气甚大,所见惟烟水茫茫而已。我努力向南眺,依稀辨出山上的城堞。可惜菱洲上似在修缮,木料堆在路上,略显荒芜了,然而正是我所喜欢的。我虽然喜聚不喜散,但当意识到终将一散,所聚者复何为,未若一开始就散的好,正如菱洲于雨中荒芜之状。雨将所堆木料皆打湿了,树阴下除了雨声寂然无人。佐瑀和我只撑着伞默默走着,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环洲与樱洲的地形稍复杂些,也多亭榭,颇可观。犹记得在某座桥边,水中有观音像。我素来不信神佛,今日亦然,只是当日经过时暗自至诚地许下了我自知绝无希望的愿望,或可证神佛之虚妄罢,也未必不是好事。


十一


顺便说一下罢,佐瑀来自农村,诚实地说,我即比城市底层略好些。我感激在那些年还能受到不错的教育,以至今日认得几个字给读者们讲讲佐瑀与我的故事,倘若这幸能算上故事,——虽然我是意在寄沉痛于平淡的,也希望幸能有读者于平淡得之。很抱歉,写起回忆录来终是时序颠倒错乱,想起什么便记上了。


在记玄武湖之后的游历前,我想记下佐瑀告诉我的他的小时候。他稚齿时绝非今日隐忍沉默的样子。他曾对我说:“我小时候也很贪玩的,有次忘了犯了什么错误,就离开家往外跑,腿上都被草木荆棘扎伤了。后来被我爸找回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后来到初中,学校管得严,我就不怎么爱说话了。”


他也曾对我说过他的父亲:“我爸虽然在农村,但总不甘心,很爱折腾的。他曾去卖挖掘机,我初中到高中时,家里欠了很多钱,没卖出去的挖掘机堆满了家里。后来我保送到了北大,他大约觉得我有出息了罢,也就不再折腾了……”


他也和我说过他村子里的稀奇故事,皆是从未在农村生活过的我素不知的,卖个关子,下回再谈罢。


十二


我在想,我一个人兀坐在这里写这些有何意味。这世界上,惟有我自己知道慆归就是我。而我终不能以真名姓告诉世界我的故事。


请允许我略谈谈我自己。我少年时的梦想是去做个记者,因为我以为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是总对普通的挣扎在生活中的人们(当然我亦在其中)充满同情,对他们的故事充满兴趣。所谓“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也因想去做个记者,我很不惮压马路,观察街上各色的人物。我亦曾在北京支教过。也许读者会想,北京有何可支教的。我支教的所在是北五环外的一个学校,听说曾在三环,一路迁过来的。现在城市变迁,我已找不到这所学校了。我以为支教者,并非去教育我们的下一代,而是教育去支教的大学生,是大学生的自我教育。那所学校全校似乎仅一个教室有投影仪。篮球场也就是操场,早有些斑驳了。食堂地面全然是水泥,只有两个窗口,东西是一样的,惟记得日日都有的是一种酸菜头,切成丝状,还有就是茶叶蛋了,比起大家诟病的北大食堂还是要差不少。我也去过工地搬过砖,有手套而无口罩。回家后几乎像叫花子。所以前面提到的去天津回来坐在数字车的地上,脏得像叫花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十三


游完玄武湖的晚上,我已早忘了晚餐所往所食。佐瑀与我都是穷游,所寄寓者惟快捷酒店,所吃的,也无非是平价的餐馆,说不上有什么档次。譬如罢,游完天津坐火车返程前,晚餐吃的是火车站附近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竟还是我第一次吃。这点上,佐瑀与我颇像,都不太爱花钱。


至晚上,雨渐消歇了。五彩的华灯于南京满路的潦水中亮起,仿佛褪下的六朝金粉。两个男人往秦淮河去了。


秦淮河上的照壁映在河水上泛浮光。我的模糊的视线又被稀落的游船不时截断。商肆前的路,溽湿得能黏住花瓣与落叶。而我最喜欢在路面的石板上看灯火与夜色。站在文德桥上,舳舻自足下过,迎面是夹着街气与雨气的风,如同把少年的时代一并吹去了。我于是转头看了看佐瑀。他几乎半个身子都高出了桥栏,灯火变换在他脸上,仿佛远方有静默的烟火般,而他也正遥遥地凝神,却没有察觉我在看他。


十四


这里是他熟稔的地方了,于我却是崭新的。


“你对南京这么熟悉吗?”


他笑说:“是的啊。以前来过很多次。长三角城市多,交通也方便。京沪线上的火车像公交车一样频繁。我放假在家时,我父母就赶快地催我出门,不要在家待着。出门才能长见识。”


我心中忽然感到惊异与敬佩,却又保持了沉默。然而,于这点,他是有些矛盾的。他知道出门长见识,在学校里又如何让机会从指间溜过而不为自己争取呢。


十五


那夜回到酒店,我们都很累了。房间的大窗朝北,正对着几棵梧桐树。佐瑀睡在靠南的床上。他洗了澡,大约很快就入睡了。我订了次日回家乡的火车。半夜又下起雨了,我听见砸在梧桐叶上的声音,扰得我睡不着。附近未睡的人家的微光透过虚幌照了进来,我回头见佐瑀诚已睡着。依旧是仰卧着,两手放在身前。他的长裤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角,成一个矩形,依旧一丝不苟。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各自承受着暗雨梅黄时节中夜的微寒。其实我在毕业旅行时已告诉他我对他的情愫。关于那次毕业旅行,我想终会于后文记述的。那也是同处一室的晚上,他告诉我他不能理解,并且努力劝我试着喜欢上一个女生。


翌日即要分别了,在那时可预期的未来无法再见。早上起来时,雨依然在下,我既有失眠的困倦,也感到淡淡的伤感。佐瑀正坐在床上穿衣服。我早已穿好并且下床,于是说:“佐瑀,今天就要分别了,我能抱你一下吗?”


“慆归,下午再说,好不好?”


“下午我们都在外面呢。”


“那好吧。”他没有再反对,但只是继续坐在那里。我走近他,俯身抱了他。我并没有紧紧地或者久久地抱住,止于礼节性的拥抱,手触碰到穿着整洁的衬衫的他的身体,只觉得很结实。


十六


我想起大二或是大三的暑假,或也是这样的六月。那时候宿舍还没有空调,而北京的夏日一如南方的酷暑。剩下两个室友代饶和周沅皆已回家。佐瑀与我在学校多待了几天,所以常常晚上躺在各自床上聊天。平时学期里,佐瑀并不爱卧谈的,只有我的话似乎最多。佐瑀的作息很规律,总按时睡下。我们宿舍的卧谈至晚至十二点也当已结束有时了。只是那几天,多与佐瑀聊了聊。


因夏夜炎热故,宿舍的窗与朝南的门皆开。隐约中似有凉风夹着月色与疏星迢递吹来。


“佐瑀,你可以说说你的家乡吗?”


“啊,你说我的家乡啊……”佐瑀说话一贯低沉,“我家在村子里,算是江南水乡了。村里姓一个姓,都有亲戚关系,只是有些较远了。村子两面绕水,两面临田,风景还不错罢。”


“有过什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吗?”


佐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入户正是朗照,月下的树影竟未随他的翻身而动。


“我给你讲讲我家隔壁邻居的故事罢。村里人给他起的绰号叫老黄牛,因为取笑他看上去老,人又笨,只有蛮力。他比我爸早一年上学。我爸小学毕业了,老黄牛还在读四年级。公社的老师说实在不会教他,一个九九表他背了几年还是记不住,两位数的加减法他更是一头雾水。结果留了几年级后还是没能小学毕业,只能回家呆着。


“他先是学卖菜,每天挑一扁担蔬菜到街上,卖完了回来把钱交给他母亲。有时候他上缴的钱明显少些。他母亲怀疑他私下里花了钱。后来才知道,他不会算数,卖菜算账时经常弄错。


“不会卖菜,后来又学着当砌工。镇上谁家要建房子,他就跟着包工头过去,帮着挑挑砖头,滤滤黄沙,和和水泥,虽然辛苦些,却不要动脑子,工钱也还行。直到有一次,他不小心在工地上摔倒,被玻璃在肚子上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流了一地,就像在做剖腹产手术。幸好后来没大事,但肚子上留下了一条十几厘米长的疤痕,辛辛苦苦挣的工钱也都赔了进去。包工头害怕他笨手笨脚的再出意外,也不再找他帮忙,于是他只好开始种田,越种越贫苦,三十多岁了还没讨到老婆。


“我们农村的习俗,春节那天村里家家户户会相互拜年,说些吉祥话。男人们互相递个烟,女人们互相夸衣服穿得漂亮,孩子们从长辈那里拿些水果零食。小时候我去村里拜年,一轮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喊下来,总是提着几大袋子零食回家,非常开心的。但我去老黄牛家拜年,就很不情愿喊伯伯和奶奶,只是微微张开嘴,跟蚊子哼哼一样。我扫视屋子四周,他家里又湿又暗,完全没有过年的气象。倒有梁上有燕窝。地面虽是水泥的,却有好几处大裂痕,门前有一块凸起,像是平原上的小山坡。墙角堆放着凳子、簸箕、麻袋等杂物,还有各种用过的塑料袋。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木质黑漆的八仙桌,但黑漆已经剥落得所剩无几,甚至已经泛黄。墙壁的正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父亲的遗像。屋后摆着一张木床,本来的暗红色已褪去几分,一只床脚断了一截,就用木头垫在下面维持平衡。灰色的蚊帐过年了还挂在床上,蚊帐上有几块缝上去的棉布。当时他正站在八仙桌旁,眼睛怔怔地看着我。他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身上的旧棉衣能看见棉絮,头发乱蓬蓬的,就像他家里地上的杂草丛。他的手很粗大,跟肿胀了一样,手心有好几处暗黄的茧子,手背发黑,分布着几条不规则的黑色褶皱,指甲暗黄,又长又尖。他从桌上拿起一包云烟,抽出一支递给我爸,简单地说了句‘新年好’,然后又怔怔地站着。倒是他的母亲十分和气,从桌上抓起三两个糖果塞到我母亲手中,又忙不迭地从桌子上拿了三两个苹果橘子塞到我手中的袋子里,嘴上还说着新年祝福的话。我那时想着这些苹果橘子肯定被老黄牛的手碰过了,不由得心生厌恶,拉着我爸妈早早离开,想着赶快回家把这几个苹果橘子给挑出来,免得弄脏了其他的。


“老黄牛除了种地,也做些其他的补贴家用。日子久了,大家似乎忘记了他身上的伤疤,于是他又时常跑到工地上帮忙。他每天早上提着一双解放鞋,赤脚走到工地,晚上又提着这双鞋子赤脚走回来,只是鞋子上多了些泥巴粉尘,身上大汗淋漓。


“到了夏天,天气炎热,工队出工少了,老黄牛就在家里编织草席。我觉得编织草席很神奇,从一堆散乱的稻草,到一张整齐结实的草席,就像变魔术一样。一张长条板凳,两端各钉上一个钩状的大钢钉,这就是编织草席的工具了。老黄牛和他母亲相对而坐,一起编着草席。他从稻草堆中抽出其中一根,用手捋去稻草的表皮,留下又油光又结实的茎秆,然后放在长条板凳上,用手拉着茎秆在钢钉上三绕四绕,这么一轮下来,草席就长了几毫米。老黄牛只穿一条短裤,赤裸着上身,肚子上的疤痕清晰可见,一条发灰的湿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时不时用毛巾抹去身上的汗珠,但很快这些汗珠又冒了出来,像在蒸桑拿。他的皮肤黄得发黑。他就埋着头,两只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手中的稻草,嘴巴微微向前凸起。不时有苍蝇在他脸上,他也顾不得用手去赶,就摇摇头,真有点像憨厚的黄牛。现在这草席都没人要了,多是谁家有了丧事,铺在灵堂过夜用的,大概也就十块钱一张。老黄牛辛辛苦苦织一天草席,就挣个四五十块。他妈妈就坐在对面,也织草席。她已经快八十岁了,还像个四十岁的妇女一样忙里忙外,下地,养鸡,养羊,日子过得辛苦,好在有几个孩子的接济,生活还能维持罢。


“结果我高二那年冬天,天气十分寒冷,北风呼啸,村旁的小河结了厚厚的冰,老黄牛的母亲下世,几个孩子为她热热闹闹地办了丧事。此后,老黄牛就独自度日。


“几个月后我放假回家,一次我正吃着饭,忽然察觉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我抬头望去,竟然是老黄牛。他敞着一件布衣,都已经变成布条了。手里拿着破碗,脚上穿着拖鞋,后跟也断了,一步一步向我们挪来。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色黄里泛白,眼神茫然无助,一点生气和表情都没有。他也不看我们,就略低着头默默走过来,悄无声息的,跟随风飘落的叶子一样。然后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始终没开口。我正觉得奇怪,我妈早已拿了个馒头放到那只碗里,又夹了少许的菜。他立刻连连点头,含含糊糊地支吾‘谢谢’‘谢谢’,脸上好像有些高兴了,但不一会儿眼神又空洞了,脸上充满忧愁。他又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我家,最终消失了。


“我当时还很奇怪。我爸说他妈妈死了,他一个人不会过日子,几个兄弟又不能天天帮他,于是经常饿肚子,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没过几个月,大家好多天没看见老黄牛。他家从来不锁,推开门一看,发现他就躺在床上,脸上已经发霉长蛆了,皮肉都软塌塌模糊了。这些年我们村日子过得富足了,家家户户都把房子翻新了一遍。省事的换了新的大门,讲究的把房子里里外外都装修了一遍,弄得像个小别墅。只有我家隔壁的空屋子,老黄牛丧事过后,风吹雨打的,也破旧了。窗上原来糊的报纸是北京申奥成功的,红彤彤的,也都破了,里面挂满了蜘蛛网,黏稠得像云一样。只有燕子年年都还回来,在他家梁上筑巢。”


十七


我喜欢佐瑀讲这些故事,想知道中国的农村,——大约是较富庶的中国农村罢,也想知道他过去的生活。


在南京的第二日,上午依然在下雨,于是望着公共汽车的窗户上厚如帘幕的雨水,去了中山陵。途中一望景色皆无,纯然是玻璃上厚厚的雨,忽而有红色的灯火,忽而又是青绿色,使我似已老去,以老花眼观这世界。佐瑀一向很沉默。车里人在湿溽中吐气,似乎玻璃内壁又起了薄雾。佐瑀这日穿了绿色的衬衫,前一日是粉色的衬衫。他大约就这两件,依然是长裤。我也不知道他如何有如此一丝不苟的个性。忆及此,我想起大四毕业那年,他突然买了一本字帖,开始每天晚上坐在宿舍书桌的台灯下描红。字帖里是名言、诗句之类。我想大约是课业闲暇了,他又想练练字。其实他的字很清秀,在男生算是不错的。以前他也会一大早起床背四级单词,颇使我们一惊。


在登中山陵的栈道时,我们也闲聊。他并不纯然不说话,也会如普通人一样接话,只是自己不爱引起话题。又或者我与他人聊天中,我总是很主动,如此,他竟也不必了罢。他说大四这一年曾递过情书,放在他心仪的女生座位上。这位女生正与他同省,家乡亦在一水之间。只是他被拒绝了,说是不合适。说起这个,他挺平静的,只是我看出其下的一些的自卑与沮丧罢。我隐隐猜到了他未说的原因,今夜又联系他的练字。启东、上海亦在一水之间,出生于两地的孩子,其境遇何啻天壤呢。世间的门限,真胜过一水天堑之间。


他那时还很青涩,会害羞。然而他告诉我他主动的示爱,依然颇使我惊异了。其后的六年,在北京的软红尘中,他一直单身。直到今年,他被介绍了他父亲朋友之女,亦在北京。他说:“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女朋友。领导也给介绍,若是不合适,拒绝又不好。所以找了个双方家长都认识的,也好把其他介绍的都挡回去罢。”他如今自称很忙,每日加班,我劝他也该花点时间陪陪女朋友。他说会的。如今他的谈吐谨慎且隔膜了许多,说及往事,都说“那时不懂事”,或者“那时心直口快”。也许罢。


总之这样一路闲聊,而栈道之上皆林木密被,在雨中颇显阴郁,栈道的木头虽平,只是打磨得过于光滑,湿漉漉的,又反着远方明亮处的光。佐瑀仍在往前登台阶,又撑着伞,愈显瘦高了。我则依靠反光,找到并望着远方明亮的所在,是太阳在厚如汉白玉的云层中不能见,想必太阳也觉得气闷如此罢。


十八


钟山密匝的乔木生起云气。佐瑀走在前面,忽然转过身,只见他的衬衫的下摆依旧放进了长裤的皮带下。


我笑说:“出游何必穿得这么正式,还扎个皮带,可知道‘楚腰纤细掌中轻’么?”


他正疑惑间,我笑说:“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


“怎么这时又精神了?我看你在车上很困,昨晚没有睡好?我还以为你在车上还要像上次那样。”


“你当然不知道啦,看你一上床就离开平躺着,做‘西施捧心’的样子。”我暗指他睡觉喜欢把双手叠放于胸前,“你说上次是哪次呢?”


“昨天实在是太累了……你想我们早上还在北京呢。上次?当然是毕业旅行那次了,坐公交车去碣石州的路上。这次我肩膀可承受不起,昨天提着行李,真的太重了!负重旅行啊!”


我笑说:“去碣石州那次路实在太长,下了火车又换汽车,一路向海边去。虽说路很宽,周围的店铺远远的,一间一间都很单调,车再一颠簸转弯,确实是太累了。那你肩膀受不了,可以让我坐你左边啊。况且那时候是谁在宿舍拿起瘦胳膊做大力水手的姿势,一字一顿信誓旦旦说‘男人要锻炼身体’?这都锻炼到哪去了?”


说话间到了一个栅栏门口。中山陵景区大约本是要收门票的,这里即原售票验票处。外面路两侧皆是紧挨的商肆,店面都不甚大。其中一家在雨里以高声音响放着“小苹果”,唱着“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正是那时流行的曲目。


十九


至今我仍记得“小苹果”的旋律,每偶尔闻曲,即想到那年在南京中山陵。栅栏内就是陵区了,长长的台阶需要登临,而回身竟视野开阔,如在群山万峰之上,而以满山乔木为海。


佐瑀确实身体很好,也没见他叫累。此时旁边有两个美国女生一边爬台阶一边以英语交谈。其中一个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旅游景点吗?”另一个说:“好像是某个大人物的墓。”我听后不禁笑了,给佐瑀复述了她们的谈话后笑说:“她们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也不知道他与夏威夷的瓜葛。”佐瑀不知所指,我又解释了一番,说:“她们要是知道这里埋葬的大人物曾经是美国人,肯定会很惊讶罢?当然这也是为了革命需要。”说得佐瑀大笑起来。我们又讨论了历史,佐瑀说:“推翻帝制确实是件很伟大的事。”


“那我们游颐和园时,在十七孔桥那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这是今年春天的出游,我与佐瑀绕着昆明湖逆时针步行了一周。先看了那拉氏囚禁载湉的被砖墙封闭的玉澜堂。登了万寿山,还在山上遇见农民打扮的人,以扁担盛黄瓜,于是我们买了两根黄瓜解渴。最后至十七孔桥时,晚霞已映在我们脸上。我说:“就算有这么好的园子,古代皇帝的生活条件还是远不如今天的人。夏天没有空调,躺着没有手机。”


佐瑀忽然正色道:“但你要想到,有那么多人伺候他,他们的工作就像现代人的家电,其实也没有差太多。更何况还有后宫三千呢。”说着,就笑了起来,“政治,要投入的只是一己之身,却能主宰无数同类的命运,这快乐远远不是今天普通人所能及的。”在那个颐和园的傍晚,我只感到悚然一惊,我才发现我认识到了一个不同的佐瑀。而今日念及这些,才意识到他后来的选择其来有自,虽然他解释说:“唉,我那时也投过很多大厂,还去了谷歌实习,最后还是都没拿到录取。后来也是父母的意愿,加上疫情帮助了我,——你知道的我语文很差,才有了一些时间准备复习。”


那日于中山陵,我笑他说的羡慕皇帝的话,他不答。


二十


或许我不该把在异乡睡前的闲暇都放在回忆上,然则竟不知非此我又能做些什么。公寓的微信群里的中国留学生抱怨着外面又能听到深夜音响之声了,而我的窗子竟一丝不闻,我的生活惟借此聊以慰藉,以为幸运。


游过了中山陵,公交车上潮湿的归途使人劳劳困倦。佐瑀关于政治的话,使我知道他的另一面,是不是像《高老头》里的拉斯蒂涅一样呢?我那时忽然感到害怕。这是沉默朴实、来自农村的佐瑀吗?佐瑀后来果然选了这条路,看似冥冥之中自有伏笔,然则作为外人或许不知中有必然。他的内心终是我所不知的。


关于佐瑀的另一面,还有一件事是在毕业旅行时。我们去的是碣石州,有一日晚上寄寓在碣石州所辖宁海区的一家旅馆里。宁海区的城市建设那时还很落后,土墙灰瓦,最宽阔的主街两侧的店面毫无特点,只像那时北京骚子营的城中村,我惟记得每家店的天花板上都吊下一根电线,悬着大灯泡,实在有些不新潮了。主街的人行道所铺惟灰黑的砖块,都是一色形制的,贴着“小姐”的广告。也有人在街上给我们四个大学生发卡片,也是这些内容。就在满路的声色犬马的诱惑中,我们走到了旅馆。惟忆此旅馆有些旧了,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住,正是晚上八九点钟,却静悄悄的。佐瑀和我住一间,打开旅馆房门,也有“小姐”的卡片。因此,各自洗澡后,我们就聊了聊声色。


我问佐瑀是否看过那种影片。佐瑀说看过。我说我没有看过,又问他在哪里看的。他就告诉我,校内有一个分布式分享软件,上面就有。这个软件我倒是一直用的,只是没有搜过这个。佐瑀的回答使我有些惊异。共处一个宿舍的时候,我从来未见过佐瑀看过,也从未谈论过声色之类。他的坦诚回答也并不完全奇怪:毕竟他是身心健康的男人。惟在此之前,他从未表达过,一点与这相关的也没有。但我又想起我们宿舍若干年来也没有人讨论过这个话题,不知这在北大是否有代表性罢。


我的没有看过,也是坦诚的回答。本科时,我并未完成自我认同,甚至根本未想过这些,总以勤奋用功的形象示人。


夜晚也总使人放下防备。那个晚上在碣石州宁海区的小旅馆里,声色环绕的氛围下,我对佐瑀承认我对他的情愫。佐瑀说他觉得“恶心”。这两个字深深地伤害了我,我也一直记到今日。他劝我不如看一看这些影片,大约是庶几能够得救的意思罢。


二十一


在宁海的晚上,佐瑀已坐在床上,开着床头的橘黄的灯。我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佐瑀,你说的是这个吗?”


“嗯,——你自己看就好了。”


我全然没有兴趣。却不如窗外的古街,此时已凄凄然无一点灯火,正有些似“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远方有大海,在月光下如雪原。


宁海真是一座古城,虽然此刻正沉睡着。四围高大的城墙俱在,已是鲜见。城内皆是平房,虽灰头土脸,却都是我未尝经历的。


“我不太能理解你对我的情愫。我想你可能是在这种环境中,我们系男生那么多……你换个环境,大概就不这样了。”佐瑀说,“前两天在公交车上,你确实压得我肩膀疼。想喊你起来,但你好像又真的很累。那时我有一些预感。”


因而在从中山陵的归途上,我兀坐着。忽然觉得一个头压在我的左肩,碰到之后,他又立刻坐了起来,说“不好意思”。


二十二


下午的雨势停歇了。于今想来真觉精力惊人。我们去看了南京总统府。在门口时,佐瑀正要买票,我说不如用学生证试试。佐瑀说:“我们毕业了,学生证都过期了。”我又坚持说试一试,结果半票入场。不过一点小聪明罢了,世界上总不缺我这样的,无材补天,于人类也无益处。


这也有值得一记的奇遇。里面有一个匾,上面是打印的宋体黄字“天王府”。金陵诚自古多罹灾祸。若问古今兴废事,岂独洛阳哉?我想起了佐瑀在宿舍书架上摆着的关于曾国藩的书,而曾氏兄弟于南京,犹可谓“至今黎庶忆宁荣”。他似乎对曾国藩很感兴趣,但我从未与他讨论过其中的缘故。他大三那年曾上过“晚清历史人物”的通选课。我后来也上了,教室在紧挨着佟园的国关楼,时间是晚上七八点。我以为并不甚佳,上课除了承接教员对于政治现状的牢骚,于晚清历史竟不大谈。惟忆一次说太平天国也要招宦官,却“技术不行”,几无人生还,——算是为数不多的谈晚清历史的片段。大约是在此之后,见他书架上有了曾国藩的书。


历览总统府后,我们竟犹有余兴去了江宁织造博物馆。斯可谓我的主场了,因我颇熟稔《红楼梦》,至今读了七遍。佐瑀似乎从不谈《红楼梦》。其间我给他讲了许多我的所知,他虽不知,但至少知道它的价值,这大约是这些年来我们的聊天能进行下去的缘故罢。我甚赞叹这博物馆能在闹市的尺幅之间,在空中建出园林来。


告别江宁织造博物馆,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我们在地铁中,周遭隆隆隆地响,人们或上或下,在那时的我看来,似乎都不存在。至有一站时,我需要换乘往南京南站去,而佐瑀要去南京站。这就是分携地了。


“佐瑀,我要去南京南站,只能在这里换乘了。这些年非常感谢你,就此告别了,我也将去异国,有缘再见罢。”


“好的。”佐瑀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从未有过地默默凝视着我。我面向他往后退了两步,到了车厢门的附近,他仍然看着我。终是我独自下车了。


地铁带着我去了南站。途经中华门一带,地铁在地面上运行。我只见满目萋萋的芳草,竟能在城市车水马龙之处见到。南京的闹市在车窗上飞闪而过,如过去若干年在北京生活的点滴,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速逝去了。我只看到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影子,朦胧在南京薄暮的郊野之色中。


———————

(之后的故事将在卷二中待续。大家的催更是我的动力,如感兴趣,请催更。读者若读后有所触动,欢迎回帖或者小窗告诉我。谢谢。)


卷二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7808


十月二十二日更新至第二十二节。

十月二十一日第三次更新至第二十一节。

十月二十一日第二次更新至第二十节。

十月二十一日更新至第十九节。

十月十五日第二次更新至第十八节。

十月十五日更新至第十七节。

十月一日更新至第十六节。

九月二十九日更新至第十五节。

九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十二节。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九月二十六日更新第七至八节。

九月二十二日发表。

 最后修改于2021-10-24 02:12:46
  • 发表于2021-09-23 14:23:13

BloomingTree [离线]

十八岁の夏至

3.1主序星

发帖数:270 原创分:0
<ASCIIArt> 2楼

待归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从写第一个字起,我知道,我写这些,终久是不能以我本来的名字公开发表了。我一向是不善计划的,然而于此仍不免有一个计划,想分若干次将它写完,以纪念一个于我有趣的灵魂和友情。佐瑀与我都是昔日北大的本科生,如今也都毕业有年。他仍在北京,大约过着安稳的体制内生活罢。而我在遥远的异乡,等待从佐瑀的窗子落下的夕阳来照耀新世界。

我也曾多次想提笔写给佐瑀,写一封长信,或者写点迂腐的旧体诗。最后都作了“空中传恨”。所有题献的作品都没有寄出。

……

签名档

如果你过的不幸福

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发表于2021-09-24 00:11:56

getawaycar [离线]

逃亡车

1.0一般站友

发帖数:85 原创分:0
<ASCIIArt> 3楼

追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从写第一个字起,我知道,我写这些,终久是不能以我本来的名字公开发表了。我一向是不善计划的,然而于此仍不免有一个计划,想分若干次将它写完,以纪念一个于我有趣的灵魂和友情。佐瑀与我都是昔日北大的本科生,如今也都毕业有年。他仍在北京,大约过着安稳的体制内生活罢。而我在遥远的异乡,等待从佐瑀的窗子落下的夕阳来照耀新世界。

我也曾多次想提笔写给佐瑀,写一封长信,或者写点迂腐的旧体诗。最后都作了“空中传恨”。所有题献的作品都没有寄出。

……

签名档

年深日久 地厚天高

发表于2021-09-24 11:00:04

lindaying [离线]

仙峰童姥|正念斋主

3.2中级站友

发帖数:309 原创分:2
<ASCIIArt> 4楼

被鲁迅式文风击中。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从写第一个字起,我知道,我写这些,终久是不能以我本来的名字公开发表了。我一向是不善计划的,然而于此仍不免有一个计划,想分若干次将它写完,以纪念一个于我有趣的灵魂和友情。佐瑀与我都是昔日北大的本科生,如今也都毕业有年。他仍在北京,大约过着安稳的体制内生活罢。而我在遥远的异乡,等待从佐瑀的窗子落下的夕阳来照耀新世界。

我也曾多次想提笔写给佐瑀,写一封长信,或者写点迂腐的旧体诗。最后都作了“空中传恨”。所有题献的作品都没有寄出。

……

发表于2021-09-24 13:14:45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5楼

谢谢。又更了两节。

getawaycar (逃亡车)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追更

发表于2021-09-26 16:59:23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6楼

不好意思,有点没看懂。是追更吗?

BloomingTree (十八岁の夏至)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待归

发表于2021-09-26 17:06:07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7楼

谢谢你的鼓励!看资料似乎是女同学。我小时候读过很多鲁迅,现在也读。去年起,又读了其弟的散文,厚厚的一本。这篇大文,我心中有一个风格设定,希望我在版友的鼓励下写完,也写成我心目中预定的风格的模样罢。也许在本版谈文学很不相宜,请见谅。

lindaying (tianya)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被鲁迅式文风击中。

 最后修改于2021-09-26 17:19:42
  • 发表于2021-09-26 17:18:56

lindaying [离线]

仙峰童姥|正念斋主

3.2中级站友

发帖数:309 原创分:2
<ASCIIArt> 8楼

加油,既然心有所感,诉诸文字会是一种有益的宣泄。

我是个毕业多年的女同学啊,可能年龄比你还大一些,不过并不妨碍喜欢读你的文字。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谢谢你的鼓励!看资料似乎是女同学。我小时候读过很多鲁迅,现在也读。去年起,又读了其弟的散文,厚厚的一本。这篇大文,我心中有一个风格设定,希望我在版友的鼓励下写完,也写成我心目中预定的风格的模样罢。也许在本版谈文学很不相宜,请见谅。

发表于2021-09-26 17:53:16

kodama [离线]

ECHO

3.0声名鹊起

发帖数:291 原创分:0
<ASCIIArt> 9楼

看到 他说:“有人说你喜欢我。” 心颤了一下,属于看着看着不小心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九月二十六日更新第七至八节。

———————

……

签名档


发表于2021-09-26 19:53:21

BloomingTree [离线]

十八岁の夏至

3.1主序星

发帖数:270 原创分:0
<ASCIIArt> 10楼

是的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不好意思,有点没看懂。是追更吗?

签名档

是谁偷走了我的宁静

不是过客

只是凡夫俗子

发表于2021-09-27 22:00:11

zhaoxiao [离线]

zx

2.9一般站友

发帖数:143 原创分:0
<ASCIIArt> 11楼

追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九月二十六日更新第七至八节。

———————

……

发表于2021-09-28 10:45:19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2楼

又更新了。如感兴趣,请催更。大家的催更是我的动力。

zhaoxiao (zx)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追更

发表于2021-09-29 09:45:57

stimothy [离线]

身在t大的p大人

2.8野兔

发帖数:944 原创分:0
<ASCIIArt> 13楼

不潜水了

细读太有味道了

快更快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又更新了。如感兴趣,请催更。大家的催更是我的动力。

发表于2021-09-29 11:35:22

BloomingTree [离线]

十八岁の夏至

3.1主序星

发帖数:270 原创分:0
<ASCIIArt> 14楼

继续催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十二节。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九月二十六日更新第七至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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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过的不幸福

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发表于2021-09-29 15:29:09

xdrczrm [在线]

刑铭

3.5龙泉

发帖数:605 原创分:0
<ASCIIArt> 15楼

你们俩都是gay吗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十二节。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九月二十六日更新第七至八节。

……

签名档

我自横刀向天笑

发表于2021-09-30 01:02:11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6楼

我是,他不是。

xdrczrm (刑铭)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你们俩都是gay吗

发表于2021-09-30 02:18:28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7楼

谢谢。我更新至第十五节了。

stimothy (身在t大的p大人)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不潜水了

细读太有味道了

快更快更~

发表于2021-09-30 06:20:09

Immo [离线]

中远海控在逃股东

4.1高级站友

发帖数:1862 原创分:0
<ASCIIArt> 18楼

先马再看!

等完结再一口气看hhhh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九日更新至第十五节。

九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十二节。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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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发表于2021-09-30 14:23:48

Yasunari [离线]

川端~

0.3新手上路

发帖数:5 原创分:0
<ASCIIArt> 19楼

好喜欢这样的文字啊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九月二十九日更新至第十五节。

九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十二节。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更新第九节。

……

发表于2021-10-01 08:44:10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8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20楼

谢谢。更新到第十六节了。

Yasunari (川端~)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好喜欢这样的文字啊

发表于2021-10-01 14:5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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