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瑀(卷二终:第二十三至三十七节,并卷末自评) - 男孩子(Boy)版 - 北大未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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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瑀(卷二终:第二十三至三十七节,并卷末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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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楼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二十三


在异乡的白日至晚上总是无限忙碌的,我既深知人生的虚无,却又不知自己为何奔忙。我所期待的,惟有丙夜的时光,由此我可以躺在床上怀念往昔;而我又怕夜分过早地到来,使我的稻粱谋也无着落了。


丙夜的月光又移来了。于是我又可以投入到回忆中,与过去的人、故去的人、往日的游历重见,正是古诗所云“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


大二上学期,有一个秋日的星期三。燕园的秋是明丽的。我记得湛蓝的天空高得仿佛要飞离人间,而天空之下是一教古色古香的朱红的檐角,以及伫立的高大的银杏树,一树叶子都黄得明艳照眼,又照在一教灰砖的外墙上。我犹记得这外墙上还有四十多年前的标语,未全然褪去。都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外墙上的标语,也非全然忘却,——我知道来往的行人早将它们忘却了,何况我一己的无足轻重的人生。


在那个星期三,佐瑀与我去爬香山。早上坐公交车去,须走到颐和园路最北再往东。我看到那里繁忙未散的早市,卖水果蔬菜之类,熙熙攘攘,正是人间烟火聚集时。佐瑀走在我旁边,目不斜视。我不敢告诉佐瑀,我对早市太熟稔了。我就是在早市上长大的。我的故山在冶州。我幼时母亲早上五点骑着三轮车,上面载着行军床并满载衣服袜子之类的货物,去两公里外的原丰河边摆早市。因我的母亲太矮小了,一路上只能站着蹬三轮车;而货物堆得比她站起还要高许多,须以多根两端带钩的橡皮筋捆着。而我的父亲除了白天在工厂上班外,晚上帮亲戚看店赚钱,就睡在店中,有一夜因电路老化,险些起火,幸而发现得早。因我早上便无人照管,母亲就把我带去早市。我便在早市上长大。早市上其实什么都有的,不必说蔬菜水果鱼肉猪肉之类的生鲜,我母亲卖的衣服袜子,卖馒头包子,乃至鲜花,甚至捏橡皮泥人偶的都有。


到了摊位,母亲把三轮车上的折叠行军床打开,摆上衣服袜子,——其实这样每日搬运货物都像在搬家。我也坐在行军床上,吃着肉包,拿盒装的丝袜当积木玩。


原丰河的水纯然是黑的,两岸都是凝滞的污涂,上面杂着各种颜色的垃圾。中间的河水似乎也因黑色淤泥的粘滞而静止了,然而竟还有人在石桥上钓鱼。在原丰河畔,一阵阵腥臭味迢递送来。到了晚上,我的母亲还要在此摆夜市,下午五点出发,晚上十一点才能回来,而我的父亲晚上十点就要出发去帮亲戚看店谋生。


这都是佐瑀所不知道的。佐瑀与我还有个共同的秘密,那时是剩下两位室友代饶与周沅所不知的:我们都领助学金。每年去领助学金是在三教的一个教室里填表。其实我每次在那里见到佐瑀和其他同学都觉得很尴尬,与每年去百年讲堂领奖学金,听“轩辕反熵”的讲座的心态全然不同,——那只有自豪了。


佐瑀不知道我的过去,他大约以为我生于城市里的小康之家。我至今没有告诉佐瑀这些,只是看到早市感到亲切。我非生于罗马者,何况罗马亦有辛苦谋生的人们。晨曦正斜照在他们身上和佐瑀的脸上。


二十四


在香山脚下,有一条上坡的长路,两侧店面有几家卖糖炒栗子的,不用看,远远即能闻见。佐瑀说:“我去买一些糖炒栗子罢,我们在山上吃。”我虽不爱吃糖炒栗子,也不算厌恶,因而说:“好。”说毕,佐瑀就看了左面的来车,几大步过了马路,居无何,笑呵呵捏着两纸袋滚烫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又几大步跨了回来。佐瑀说:“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村里当然没有,镇上才有店卖。我以前骑大人的车去南京,还去尝了尝南京的。”


“我记得你家离南京挺远的啊,还有你年纪多大就骑大人的车?”


“并不远。我骑大人车因为我小时候就高啊。我长这么高,”说着拿右手比划了一下,像量身高器的尺臂上下移动,“大概是因为基因变异罢,我比我爸妈都高。我小时候爱吃这个,但我爸妈都不给我买。我小学的时候,我爸想合伙做生意,卖农业用的机器,却卖不出去,家里堆满了机器,欠了很多债。后来去乡镇企业打工赚钱,渐渐还上了债,家境也转好了,家里铺上了大理石,因为我爸喜欢。小时候穷嘛,觉得街上卖的东西都好吃。这些我都没和代饶、周沅他们说,他们也没问过我,我怕他们多心。因为那天在三教,我看你也在……”


“啊……是的。”我赶快说,“——那农村收入主要靠种地吗?你们那里田怎么样?”


“我们那里是平原,平坦开阔的。不过也就一亩三分地。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也不会种田,就剩些留守老人种田,也不怎么赚钱。”


“我从来没在农村住过,你们村里人怎么样呢?”我那时又燃起了记者的梦想。我以为我的一大弱点是对周遭的人与物倾注了过多的同情,当真实之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揭去后,又陷入极大的失望,从而走向反面的极端。我想这正如我此前看似顺遂的人生,一旦完美打破,我又容易全然放弃努力。


“并不算太好罢。我想你对农村可能有幻想。我小的时候,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女孩,和我当时年纪差不多,稍微小一些,智力有缺陷。那时村里的有一些初中男生就骗她,用一些糖果或是玻璃珠,骗她脱下裤子看下体……”


我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


“后来有一次,有一个男生,伙同其他男生,直接把她骗到家里去了……”


“这是犯罪罢,警察不抓么?”


“他们拿粉笔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去……”


我第一次听说如此惊人的事情。


“那现在这个女孩应该长大了吧,现在如何了呢?”


“总归是嫁人了。总是可以嫁得出去的,毕竟男多女少,还有些男的条件也不好,有残疾之类的。我知道好像还生了个孩子。”


我便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只好说:“你们的性教育做得真好。”


“我以前小的时候曾见过我爸看那种录像。后来渐渐懂了,高中就会自己去看,我也是在高中开始玩刀塔。有时我也觉得很惭愧,我小学的成绩不错,我爸希望我去更好的地方上初中,到处奔波给我联系学校。”


毕业的那年春天,佐瑀和我去天津,正是劳动节的假期。佐瑀联系了他很要好的同学叫齐显平,当时在南开大学,是个乐观幽默的男生,还带来了他的女友。据佐瑀说,显平原不在这个村子的。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下世。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带着他改嫁到这个村子,他也改姓了继父的姓。后来又有了妹妹。但家境一直不好,他刚上高中的时候,继父也患病,只能卧床休养。久病总使人绝望而且虚无,他的继父就找来算命的,这时显平刚好进屋,算命的看了,说:“这是你儿子?恐怕是劳碌命。”佐瑀说:“我爸常常说我不如显平,更不如那位校长实名推荐的同学。他也是我们这里的,只是初中高中去更好的地方念了,听说已经是上面领导的门生。”我看佐瑀此时自有不甘之意。他接着说:“我知道我爸是鼓励我,我校还是要比显平的学校好一些……我考上北大后,我爸觉得已经光宗耀祖,没有值得再奋斗的了,就认了,不再来事。”


二十五


毕业季的春天,佐瑀所言校长实名推荐的同学,我固是知道的。天下谁人不识君呢?然而佐瑀在他的高中也是传奇,拿到了数学、物理、化学和信息学的省一等奖,保送了北大。虽然在北大,这样的同学或者无乃太多。李贺诗云“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那些秋坟上的鬼,当年恐怕都有补天之材罢。


想起当年我也有佐瑀所言的那位同学的狂妄。因当时佐瑀的年级排名在前三,而我只有第十七名,于是搬到这个宿舍不久,我竟当面与佐瑀说:“我的目标是这学期结束就在年级排名上超过你。”这句话后来应验了,那也是我绩点最高的学期之一,拿了好几门的满分。后来年级排名也一直比佐瑀高。但是毕业之后,我才知道同学友谊远比这些过眼云烟重要。即使当年再如何,我依旧在蹉跎虚度,作为一个懦夫,竟没有勇气用自己的真名姓写自传。而佐瑀那时的不甘,是否是“李斯溷鼠心应动”?联系后来本科毕业后佐瑀的变化,我实在不敢想。


佐瑀捏着糖炒栗子,谈话间早已入了香山景区。然而红叶早已褪去。本科四年,年年我都想去香山看红叶,一共成行了三次,全都错过了。我却一点都不失望。我在新宿舍初见佐瑀,坦诚地说,确实为他的外形所吸引。他的内向、沉默与循规蹈矩,作业总是提早做,从来不赶截止日期,于我又充满了神秘。以至于对他说关于年级排名的狂话,也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但是方法很不得当。好在佐瑀并不太挂怀。能与他同游自然是欣喜的。


二十六


进入香山景区未几即见一个殿的台基,其上木构皆不存。旁边的牌子写着毁于第二次鸦片战争。圆明园的福海和它以东乃至九洲清晏一带,建筑也全然惟存台基。


之后同佐瑀上山。红叶虽悉褪去,犹有松鼠在,闻见糖炒栗子的香味,就一蹦一蹦、一步一拱手地跑到我们跟前索要。佐瑀给了它一个栗子,松鼠当场用利齿三下两下啃掉了栗子壳。我感叹说:“牙口真好啊。”佐瑀说:“我看着它啃牙也疼了,就像我看熊猫啃竹子,牙也疼。”松鼠啃掉皮后,竟也不吃,转身跑到大树下,刨了洞,埋在树根下。


佐瑀与我正欲往上走,不料更多地松鼠来了,也不怕人,抓着佐瑀的长裤就要如考拉上树般向上爬。还有一只松鼠以头顶起了佐瑀的裤脚,露出雪白而细的腿,一边还要用手挠。最后佐瑀只吃了几个栗子,我吃了一个,剩下都分给了松鼠们作年货。


二十七


大二上学期那年冬,有一个晚上,窗外正飘着大雪,宿舍熄灯后卧谈,竟说起《世说新语》。代饶躺在床上当即背诵了一段: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代饶顿了一下,方冷飕飕地徐徐说道:“寻亦收至。”周沅此时已鼾声如雷。我暗中不禁羡慕周沅,每夜都能沾枕即睡。他有时也参加卧谈的,而佐瑀若不问是基本不说话的,又不像是睡着。我于是笑问代饶何故喜欢这段。他幽幽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代饶虽然形容尚幼,聊天亦天马行空,但做事却比佐瑀还谨慎,常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似乎见多了“起高楼”、“宴宾客”的事。听代饶说,他之前的室友,晚上睡觉身下压着长刀,一只手绕过肩膀握在刀鞘上。他就没敢住在宿舍,每晚骑车回家。


听了《世说新语》选段,佐瑀竟罕见地开口问道:“我语文不太好,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可以解释一下吗?”没等我开口,代饶马上解释了。


“好的,谢谢。”佐瑀又闭口不言了,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要起夜。冬夜正寒,但这激起了我也去厕所的想法。在厕所,佐瑀笑着说:“你怎么也跟出来了?难道这会传染?”


“忽然就很想上厕所,虽然起床是真的冷。难得见你起夜‘亲自’上厕所。”我看佐瑀只穿着平角短裤,又笑着问,“才穿这么单薄就起来了?不怕你火柴似的小身板被风吹走?”


“少打趣我,我们南方人不怕冷!冬天没有暖气都照样活下来了。——刚才那段话,我现在理解了,不过好像大有深意。”


我笑而不答,其实大概猜到了缘故。我正要出去,不料周沅穿着白色背心也进来了,浓浓的眉毛下睡眼惺忪,说:“你们刚聊政治啊?”


我一面往外走,一面笑着说:“只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二十八


时过境迁,辗转听说代饶后来的事,始知当年的深意焉在,虽与所猜测大抵不差,但不料事情峻急如此。毕业后的代饶比本科时还长高了,虽然那时已很高,仅次于佐瑀。曾经的胡子是软须,后来胡子多了,黑而硬,显得更成熟了。他彼时虽形容尚幼,但是天资极敏哲。虽是他未学过的知识,但领悟之后立刻能与我讨论,而见识广远,又远在佐瑀、周沅与我之上,我不禁心中暗伏。


代饶的专注力是惊人的。他极爱编程,写大项目,常坐在他的书桌前专注一整天。我平日在宿舍最饶舌,他也一点不受打扰,旁边也不摆水杯,只是时不时大声清了清嗓子,使我印象深刻。


佐瑀自然也专注,晚上都在宿舍里。只是过了十点,就会打开刀塔游戏视频看一看。我有一次问佐瑀怎么不直接打刀塔,他说看一看过过瘾就好了。大三那年有天晚上,见他又在看视频,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打刀塔。他以他的低沉嗓音说:“我知道你个性,不会想打游戏的。”


“就教教我呗。”


于是我就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佐瑀给我讲了二十分钟刀塔的大概,可我一点都没听进去,更没有一点印象,惟记得那是段愉快的经历。


二十九


代饶确知道许多我所不知的事。一次又与他辩论,上下文俱已失落无考,但记得他说一些钢铁企业,——我也忘却了他说的是何年代何国家的事,因炼钢工业的历史从短了算也有百年——在车间里有熔融的铁水在空中输运,每年有若干次机器故障使得铁水从空中浇下来将工人烫死。他说这机器完全可以做得更安全,但据说工厂考虑了赔偿成本后,觉得“并不划算”。


本科时,我对外国政治知识几乎一无所知,现在也不全懂,也不太关心,代饶却如数家珍,譬如他曾说某外国惟一出路是由某个党长期在朝。我彼时并不太懂他提到的外国那些党各有何区别。一次,又说:“古代雅典可以投票陶片放逐,今天某外国可以投票对某些人征重税,这与陶片放逐有什么区别?”他说的我并不太明白,所以姑且记下来,以俟将来再悟。


我与代饶论战多矣,有时近于冷嘲热讽,却从来不红脸,也不记仇。我常以苏格拉底的“助产士”方法反复诘难他。有一次,他抱怨说:“你从来不立论,所以总在不败之地。你来立个论。”我心里暗想:鲁迅先生的《论辩的魂灵》,我是早已活学活用的了,怕你么?佐瑀向来不参与我与代饶的激辩,晚上闲暇时候倒宁可看两局刀塔视频,或者看看他心爱的海贼王,然后就是睡前在床上做俯卧撑,以及摆好端正的姿势睡觉,哪怕我与代饶闹到天上去,他也是不管的。周沅对我们的论争也不太关心,有时转过头来,扶了扶他黑色的粗框眼镜,笑着说:“我说你俩稍微歇会儿罢。”


三十


大二的那年秋天,一日下午,佐瑀坐在书桌前写字。他总是做得很直,背丝毫不碰靠背,时不时用手扶一下眼镜,又接着坐得笔直,继续写字。周沅早上就穿着新衣服,打扮了一番,不知何往。代饶和我躺在各自床上闲聊,享受秋日的余暇。相比于北京的没有春天,秋天尚得有一个月。天空明净,我们的宿舍朝南,照进的阳光也澄澈而且凉爽。代饶说:“我以前去过寺院修行。我也不想去的,我爸觉得那样能锻炼我,就让我去。我就跟着僧人做早课晚课。清晨四点半做早课。早课之前很紧张的……”


“紧张什么?早课难道抽查背诵?”我笑说。


“嗨,早课前要抢蒲团。那个大殿的地砖,又硬又冷,蒲团又不够,没了蒲团只能坐地上,哪里受得了?所以所有人都奔过去抢蒲团。我都抢不过他们。”


我从前单知道能在地铁晚高峰见到穿着袈裟下班的和尚,还不知有早起抢蒲团的惊险。我转头就问佐瑀:“佐瑀,你信佛吗?”


“没看我正写材料呢?不能信!”


我又问代饶寺院方丈平时做些什么。代饶说:“平时在坐飞机,外地有庙也归他管,要经常坐飞机过去。”


正说着,宿舍门开了,周沅拿着个盒子快速走了过去,显然他只注意到佐瑀,没看到床上的代饶和我。


“卡尔文·克莱恩,女朋友送的?交女朋友不告诉我们啊?”代饶立刻认出了盒子的内容。


周沅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没……没……不是……不是女朋友送的。”


佐瑀转过身,问道:“卡尔文·克莱恩是什么?”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


代饶笑着说:“能送这个东西的只能是女朋友了罢?”我看周沅一脸紧张和尴尬,就说:“周沅长得这么帅,有女朋友太正常了。”又对代饶说:“你还小,就懂这些了?”


佐瑀把笔都收回笔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严肃地说:“唉,我也想有个女朋友。”周沅赶紧把盒子收进了衣柜,转移话题说:“俗话说得好‘一高遮百丑’,佐瑀你又高又白,肯定能找到好的。”我看着佐瑀,忽然就发起呆来。


三十一


此时代饶笑着说:“被我诈出来了!这个东西不该是自己买的吗?”听到此句,我一想,果然是的,而代饶问话第一句竟问的是是否女朋友送的。周沅看着我们三个,憨憨地挠了挠头,说:“我说你们也别瞎猜了。”又过了几年,我始知这礼物确非女友所送,亦非周沅自己所购,其后竟有大丘壑。


虽于帝都,阀阅交横,代饶其时家景也完全是五陵年少,然而处事低调,生活俭朴,略无豪纵气。大三那年深秋,我们四个在周沅带领下进行团队建设活动,去朝阳区的一家叫“芭蕉扇”的餐馆吃饭。出了地铁上至路面,横在面前是条宽阔的街。因天气寒冷,我着急过街。佐瑀赶忙拉住我说:“等等罢。听说过‘京城四少’吗?就算他们横冲直撞,我们被撞了只能自己吃亏。”我心中感慨佐瑀竟谨慎如此。我当年是大约真有平等观念的,于今想来,真是异类,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在帝都早该‘夹着尾巴做人’。后来读《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不但知汉初上层阶级旧贵与新贵相互倾轧,乃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至于此,读至“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一段,想及彼灌夫于《史记》中,甚至其本传《魏其武安侯列传》中不过一个连标题也没上的渺小人物,我不禁泪如雨下。我感恩新社会使我读书明理,不必做富儿家的仆役或佃户,感恩北大使我能有机会与五陵年少一起学习,共处一室。


三十二


想起这些,我总觉得这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事,使得我与年轻我五六岁的人有不止一代人的隔膜,我与自己的隔膜也甚于一代人。或者我的前辈亦作此想罢,我不能知。十年来,我已对拜金主义,消费主义,生活所见的加诸他人或者加诸我的不公平与不平等都甘之如饴。但那时我除了惊异于佐瑀的谨慎,心里也暗笑他的迂腐,我甚至以为这是他的木讷和没有灵气。据他说,小时并不如此,起因是就读了颇步衡水中学后尘的初中。我何尝不如此,特泯灭有先后耳,而我又无繇如曹雪芹佚稿中贾宝玉的“悬崖撒手”。但总之,我仍然听从了他的劝告。四周围的空阔正好任寒风到处穿行,我不禁瑟缩而且裹紧了衣服。


“芭蕉扇”餐馆在商场中。入商场后觉得无限温暖,一则因暖气,二则因人气。餐馆因为生意火爆,等位是常态,于是我们又在商场里略转悠了一番。我看佐瑀的目光被一个富婆吸引住了。可惜富婆全身的牌子我都认不出,但通身的贵气一望而知。她空着手走前面,旁边有个穿西装的年轻的导购先生弯着腰给她讲解。周沅盯着富婆后面两米远的两位年轻先生,也穿西装,他们帮她提着包和袋子。


代饶笑着说:“这个商场在北京是有名的高端商场,你们刚也看到了,快递员是不让进的。这种商场我爸妈都不让我来。他们连王府井都不让我去呢!说是那里扒手多。这次跟你们来,我都不知道咋跟他们说。理由嘛,倒是很正当,是咱寝室集体活动,这我爸妈应该支持。只是这地点不好说。”


周沅还在盯着那两位先生看。佐瑀转过头来,说:“这跟我爸妈完全反的。他们假期总逼我出门,要我多见见世面。尤其城里那些繁华的地方,他们希望我去长长见识。说出来你们估计会笑,我第一次去南京时才见到电梯,上上下下坐了几回,还很享受失重和超重的感觉。我妈那时还说坐电梯头会晕。也是在那个写字楼里,我第一次吹到空调,就觉得真是太凉快了,想着我夏天来这里睡地上也好。都是小时候那些幼稚的想法。”


那晚吃得很开心。一如往常,代饶为了不浪费,把汤中所有能吃的都吃了,连铺在盘边装饰用的菜叶也吃了。我印象深的还有一次佐瑀、代饶和我拿完奖学金后,请周沅吃日本料理,中有一道石头烤和牛。桌上设一块极烫的圆形黑石,略比男人的一拳小些。工作人员以一块麻将牌大的肥猪肉抹过黑石后,在上面烤和牛,味道入口即化。代饶后来把那一小块抹油的肥猪肉也吃了。


三十三


三位室友里,我最早认识的是周沅,他也是我在北大认识的第一个新同学。大一新生报到,正是九月一日。那时周沅身体还那么好,我们也还那么年轻,我刚从高中毕业,从南方来到如此北的帝都,一切于我眼中都那么充满希望,值得探索。而秋日蓟门的天空是那么高,一如当日少年的心怀。天空之下是熙熙攘攘的通向南门的路,各个院系摆着摊位。


南门的那条路印象里总是阴阴的,因为道旁有极高大的乔木,张盖在空中交叠,密密层层。两侧是古老新村似的房子,外表都是灰砖,像是五十年代的旧楼。我一直不知里面是否还有住人。惟知道学生会和研究生会在附近一座的一楼办公,因为我大四毕业时曾去排队领过剧星的票,算是补足一个成就,而十佳歌手一次也无兴趣去看过。那条路走来,一直到百年讲堂,都有些怀旧。我在美国读的博士,那所学校历史更悠久,楼的外观和一个多世纪前落成时也没大变化,我全然没有怀旧感。惟觉得大约是光阴倏尔,事却天壤罢。倘若这些灰砖的楼与乔木皆有灵性,不知有多少感慨之泪。因此我常觉得我的父母辈所经历的社会的变迁,甚于古人多矣,仿佛活过了数生,而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的父母从冶州陪我坐火车同来报到。这是我的母亲除冶州外去过的第二个城市,另一个是同省的鹭州。彼时我的母亲正是二十出头,国家也刚改革开放,单位派她去鹭州采买。她与同事坐火车去鹭州,那时还需先假途邻省,徒增近二倍的路程,而我们省的山又如天那样高,铁路的崎岖难行与旷日持久可想而知了。那是我的母亲第一次离开冶州。归途是从鹭州坐轮船。此后三十年,我的母亲再未离开过小小的冶州,它从城东往城西,步行不过半小时。我的父亲于我报到那年的春节前夕陪我至北京参加自主招生,那是他首次离开冶州往另一城市,当时真冰天雪地,此番是重来了。


我去摊位报到时,我的父母没有跟我去摊位,只隔着数米看着我。我的母亲生得矮,父亲有些苍老,我知道他们怕让我在新同学面前丢脸。想到此,报到时的兴奋劲忽然都消失了,只有些辛酸和恍惚,强忍着几欲堕泪。失魂落魄地离开摊位后,完全没弄清接下来要去哪和办什么手续,又不好意思再去排次队。此时一个男生正离开学院的摊位。我看他长得既年轻又成熟,颇为憨厚,个子略比我矮一些,戴着厚框眼镜,穿着纯白色的短袖衫,通身阳光而干净,这就是周沅了。我于是向他询问了之后的流程,彼此也就互相认识了。


三十四


唐时选官云“身言书判”,周沅体貌丰伟,正合“身”的标准。因佐瑀清癯、代饶弱齿,周沅是长相最有男子气概者。有趣的是,此三子者,惟他日后与“官”无关。周沅不多言,待我们又有忠厚长者之风。奈何后来命运于他的天平两端都压上了如铅块般重的砝码,乃作勿妄动风月之戒,可不慎哉!


周沅睡在佐瑀的上铺。佐瑀的床是极简主义的,惟有床单和日常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的被子。床下惟他的一个脸盆和一个桶,都在床尾。剩下的空间摆满了周沅的鞋盒和少量其他盒子。除了日常的几双运动鞋,他有几双皮鞋和靴子,踩在地上颇有声响,他穿着回宿舍时连专心自习的佐瑀都会转头。周沅的衣服也比佐瑀、代饶和我的总和还多,有各类日常的衬衫、背心、短袖和长袖的圆领衫,以纯色居多,还有几套西装、毛衣、外套等等,我无法一一认得。周沅去实习的那段时间,全套西装革履,我开玩笑说“又穿得衣冠楚楚了”。


佐瑀和代饶的桌子都很简单。周沅的书桌和我混乱程度差不多,但摆着各类涂脸涂手用的,密匝匝如小树林,我竟也都不认得。相比之下,佐瑀和我只用肥皂,代饶只摆了两三支。所以周沅的皮肤保养得好,其来有自罢。


周沅的书架上也摆着许多书,除了专业书籍外,印象里有《品花宝鉴》、《弁而钗》、《陈维崧传:六年孤馆相偎傍》、《孽子》、《荒人手记》、《风月宝鉴》,还有《一九八四》、《动物农场》、《经济学原理》、《南渡北归》和《浪潮之巅》等。佐瑀后来借去了《动物农场》,所以很长时间摆在佐瑀书架上。


三十五


周沅平日在宿舍时间并不很多,仅比我略多些。最常在宿舍的是佐瑀,我很佩服他能在宿舍专心学习的功力。另一个原因大约是方便他步行去最爱的艺园吃饭罢。代饶也能在宿舍保持极高的专注力,同佐瑀一样,即使泰山在小西门崩塌了,也能继续学习下去。只因代饶常回家,故而让于佐瑀。周沅热心公益和各类活动,因而常常很晚回来。


大一时,周沅与我尚非室友。他参加了学校的学生组织,因与他理想和秉性不合,后来就退出了,只参加学院里的组织。大二那年秋,一次我正回宿舍,在楼下正遇见他要出门,于是在川行的人流中立谈了一会儿,而我们幸未被人流所漂去。我所在的宿舍楼下是学校里极繁华的所在,有超市,有摊点,有银行,有娄底老板的打印店。周沅说他所在的院学生会的部门要开会,谈话间又提及他何以退了学校的学工组织:“那里文科生是指望着‘学工保研’去的,咱理工科的没法投入那么多时间。有些人又太官僚、太钻营了,有些精致利己主义。其实还是咱学院里的氛围好,大家都是朋友。”告别后,我又望着他斜挎着包去远了,真是“万人如海一身藏”。


佐瑀、代饶和我对学工都很不感兴趣。周沅与我更厌恶蜗角斗争。我以为我自己的本性对权力也颇淡泊,更何况是对权力只在想象中的成年人的过家家。我有时甚至有很幼稚的观点,以为难得的是有权力而能自制,知道何时不用。但我一布衣,因清时幸遭,才偶然识了几个字,都不知它如何运行,就议论起权力来,实在可笑之至。代饶自是“朱颜茂春华,辩慧怀清真”,对权力也比那时的佐瑀和现在的周沅和我更知道。他的态度基本是逃避。但人生诡谲,大多事都难遂愿。佐瑀的态度,他从来未说过,但今日我已知道。忆昔感今,前面很早提到的诸事早已露出端倪。周沅则愿意尝试,而最后只愿与志同道合者同行。是以虽然他与我对此都颇淡泊,对于参与学工做了不同的选择,但其致一也。


多年后,周沅告诉我他也参加了与他最相关的社会上的公益组织。尤其此类公益组织,“蠢迪检柙”是必须的,又要时时避免“违反公序良俗”的嫌疑,生存空间本不大,又因内部的管理与人事,纵然理想仍在且他也是为自己奋斗,周沅感到它的惨淡和困踬,也退出了。


此外,他会去看展览、看演唱会、去公园与京郊游览、与他参加的组织里的朋友下馆子,所以在宿舍常晚归。周沅说,学工部门的人管一起下馆子叫“腐败”,只作调侃或中性词用。“腐败”多了,对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也如数家珍,似乎代饶都多有不及,又或者只是代饶比较低调,不太说罢了。


佐瑀和我是差不多的,都只吃食堂,若非周沅组织我们出去吃饭,我一学期不出校门也是有过的事。我总觉得北大食堂既多且并不难吃,去来广营那边的学校支教归来后,甚至以为“玉盘珍羞直万钱”了。我平日闲暇时皆在自习,因而艺园、学五、学一等是不太去的,我也嫌它们不够好吃。四年间,我吃农园二层最多,尤爱最东端瓦罐汤的窗口。去燕南美食,只为吃比康博思便宜的饺子,是在西南角的窗口。康博思的面食也吃,如烩面、燃面等,早餐还能吃咸豆腐脑。四年间几乎所有的早餐吃的都是松林包子,尤爱生煎包。高年级时倘若起晚了,譬如早上十点,就去吃桂林米粉,午饭晚饭也有在那里吃的,最喜欢加一块肥的五花肉。桂林米粉一度也做麻辣烫,曾有一个男服务员,穿着和嗓音却有些女性化,谈吐风趣幽默。一次有人刷完卡却忘记拿走,那位服务员就扯着嗓子雌雄难辨地喊:“谁的卡卡?谁的卡卡?卡卡身价五亿呢,千万别丢了!”说得连沉默的佐瑀都笑得呛了一下。家园食堂虽然总是黑洞洞的,打光极为灾难,也是我爱光顾的。一是沙县小吃的窗口,还有一个靠东的窗口做酸菜鱼,——我想起佐瑀总爱把汤也喝了,还有一个靠北的窗口做鸡蛋羹,两元钱一小碗,还有鲶鱼。佐瑀见我吃鲶鱼,就劝我说“鲶鱼生长环境不干净,慆归,你还是少吃一些罢。”我从此再没吃过那里的鲶鱼。那时我生活常识真是少得可怜,虽然后来我永远失去佐瑀了,但这些劝告我都还记得,而且为了不使它湮灭,特意要将能想起的都记下来。


记得家园食堂西南有一个窨井,晚上六七点常有大车开来在井里抽取东西,有谣言说是供给校外餐馆的地沟油。多年来我都颇不解,聊志于此。或许现在早就没有了罢。


三十六


我们成为室友之后,周沅晚上常约我去洗澡。那时候宿舍的供热水只在九点后,直至晚上十一点。时隔多年了,不知我有否记错。我是不太爱运动的,倘若常白天运动又急需洗澡,是有些不方便的。有些楼,譬如二十八楼,竟无澡堂,也无阳台,只在黑暗的走廊上置一根晾衣绳,任衣物阴干,以致走廊多潦水,而阴湿霉气甚重;至如洗澡,则须往学五食堂对面的大澡堂,于严冬就极为艰难了——试想裹得严严实实去澡堂,再褪衣赤条条地洗澡,再裹得严严实实回去,路上又易招风寒,甚而有大雪天、暴雨天、沙尘天,实在无法可想。而大澡堂每年迎新必要打出红底黄字黑体的条幅云“欢迎新同学”,因而有好事者讥之曰“欢迎的都是倒霉的新同学”。


我不知道周沅是否也约佐瑀去洗澡,总之我的倘若有约,必是周沅了。每层仅六个淋浴头,高峰时段还需赤裸地在衣物寄放柜的前面排队。我是南方人,这种等待时的尴尬甚于之后的没有帘子的洗澡。进去之后,有时我和周沅面对面。南方同学更愿意背对着外面洗,而周沅证实了他是北方人,有使我惊讶的慷慨。还有几次我在周沅的隔壁,见到周沅对面的同学一直偷偷地下死眼盯着周沅看,我不禁心中窃笑。


后来留学读博士,虽然也住宿舍,一层有三十五个单人间,倘若按男生占一半算,只有十七个男生,远少于当年宿舍一层之数。而浴室有四个淋浴隔间,既有门,内还有帘子,全天均有热水,不复当年热闹甚至兵荒马乱的景象,也少了回忆中的趣味。


我和佐瑀去洗澡仅一次,还是在邱德拔体育馆的游泳池。那是大四下学期春日的四月,因快毕业了,一日见佐瑀在宿舍和他的前室友吕致遐刚连线打完刀塔,就约着佐瑀去试试邱德拔的游泳池。佐瑀说:“我游得不好,怕扫你的兴。但邱德拔的游泳池我也没去过。”


“那就一起去吧!游不动我背你游!”


佐瑀如往常一样,把玩笑当真了,认真地说:“好的,我拿一下我的泳裤和泳镜。你还是别背我了,让你太辛苦。而且被人看见也不好,刚才吕致遐还在游戏里打趣我呢,说你是我‘好基友’,我说我们是‘好朋友’。”


趁佐瑀拿泳裤泳镜的时候,我去宿舍浴室换好了泳裤,因为下午的浴室肯定无人。到了游泳池的更衣室,佐瑀便要去换泳裤,问我说:“你不换吗?”


“我在宿舍浴室换过了。”同时我把衣服和裤子一脱,塞进寄存柜里。


佐瑀听后笑了起来。于是我就在旁边等他换泳裤。我们宿舍惟周沅豪放,会在宿舍光膀子。佐瑀与我本就斯文。佐瑀甚至睡觉时还穿着衬衫,而且我从未在宿舍见佐瑀换过贴身衣物。所以迟至快毕业了,我才第一次与佐瑀坦诚相见。


下水后,佐瑀不是旱鸭子,奋臂游泳极为轻快,如冲锋舟,我当场瞠目结舌。在泳池里,休息时我搭在岸边,佐瑀站在水里,我们就聊起天来。佐瑀说:“小学时候,我在村里小池塘也游过,还被水草缠住过脚。还有一次在河里游,因为河中有个岛的橘子很好吃,我就想游过去。那天浪很大,我被冲到水下,当时觉得几乎就要死了。还好发现旁边有一根水管,就抓着水管爬上了水面。”我没想到小时候的佐瑀竟有如此顽皮和惊险的经历。


上岸后就在更衣室冲水换衣服。那里浴室连隔板也无,视野极为开阔,佐瑀也不避人,我近视且未戴眼镜,因就在他旁边冲水,却也能看清,然而我这里不能详述。我指着他笑着说:“你看你这体格,怎么还没有女朋友?”佐瑀腼腆地苦笑了一下。


我说:“你应该约人家来游泳啊!”


三十七


佐瑀问:“难道你为了这个约我来游泳?”


这个问题如闪电般将我击中,我想了半秒钟,立刻笑说:“你想到哪去了。咱俩室友这么久,什么没见过?至于要专门约你出来游泳?直接晚上约你去澡堂不是更容易?”


“嗯,说的也是。那你约过女生游泳吗?”


“没主动约过。但是上周我高中同学约我去游,她好像有个卡,需要用完。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啦。所以我是第二次来。其实你还见过她呢,她叫叶霜筱,有次来过我们宿舍。”


“啊,我想起来了,大二的时候你带着她来过一次。挺古灵精怪的女生。”


“怎么,你喜欢这一款?”我又向下指着他,摇动着食指笑道,“我现在盯着你反应,你可撒不了谎呢。”


“慆归你怎么这样。”佐瑀说,“只是北大才女,眼光都很高,未必看得上我……”


“佐瑀,你要有点信心。你虽然不算大帅哥,但是也长得周正,又那么高,长得又白,学识也好,这有什么愁的呢?”


“唉,你不懂。”佐瑀说,“这个都要看门第,总是要门当户对。我喜欢的,觉得我配不上她,我也没有办法。我想找家乡的,但是我们省还有鄙视链。我也只能自己努力啊。”


我今日当然早就知道佐瑀的话里隐藏的是件什么事,而非泛泛之谈。当时只觉得他的话里有失落还有不自信。佐瑀惯常是这样,我常常也为他着急,只是除了一次例外,也改变不了什么。


毕业后的佐瑀当然逐渐变化了,也不复我所熟知的佐瑀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悲罢。我的三个室友里,佐瑀我已永远失去了,代饶遭逢大故,正应了他曾背诵过的那则《世说新语》,周沅则有悲欣交集的坎坷。这些荒唐而颠倒的故事,我在后文慢慢地说罢。


作者卷末自评:


卷二记述了佐瑀更多的事,并代饶和周沅的故事。佐瑀毕业后的变化已在卷一佐瑀对老黄牛的态度一段、“颐和园”一段,此卷“齐显平”一段、及问佐瑀是否信佛一段佐瑀的回答为后文伏线。代饶、周沅的事,乃以曲笔为之掩饰,如周沅收礼物一段、周沅的书架、“朱颜茂春华,辩慧怀清真”以下数句等处,皆暗写也,读者阅至后文便知,兹不赘。


—————


(卷二终。卷三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36068中待续。大家的催更是我的动力,如感兴趣,请催更。读者若读后有所触动,欢迎回帖或者小窗告诉我。谢谢。)


十月三十一日更新至第三十七节。

十月三十日更新至第三十六节。

十月二十九日更新至第三十五节。

十月二十八日更新至第三十四节。

十月二十七日更新至第三十二节。

十月二十六日更新至第三十一节。

十月二十五日更新至第二十九节。

十月二十四日更新至第二十六节。

十月二十三日第二次更新至第二十四节。

十月二十三日更新至第二十三节。


 最后修改于2021-11-03 09:56:32
  • 发表于2021-10-23 17:33:12

Lithium [离线]

Lithium

1.8主序星

发帖数:96 原创分:0
<ASCIIArt> 2楼

前排支持!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三日更新至第二十三节。

—————

……

签名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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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1-10-23 17:41:40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3楼

谢谢🙏

Lithium (Lithium)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前排支持!

发表于2021-10-23 18:06:53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4楼

更新了比较长的第二十四节😂

Lithium (Lithium)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前排支持!

发表于2021-10-24 09:45:36

Immo [离线]

中远海控在逃股东

4.1高级站友

发帖数:1864 原创分:0
<ASCIIArt> 5楼

lz冲鸭!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三日第二次更新至第二十四节。

十月二十三日更新至第二十三节。

……

签名档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发表于2021-10-24 15:47:00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6楼

谢谢🙏 更新至第二十五节。感谢或直或弯的版友们,能忍受我絮絮叨叨地说说过去的生活。我与佐瑀,我以为是有些朦胧的微妙的友情。否则,倘若纯然是不朦胧的友情,我何故对他的过去,他的成长环境如此关心呢?

Immo (中远海控在逃股东)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lz冲鸭!

发表于2021-10-24 16:45:13

stimothy [离线]

身在t大的p大人

2.8野兔

发帖数:947 原创分:0
<ASCIIArt> 7楼

支持~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四更新至第二十六节。

十月二十三日第二次更新至第二十四节。

……

发表于2021-10-25 10:19:05

yoga [离线]

老甜甜

2.4主序星

发帖数:27 原创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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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五日更新至第二十七节。

……

签名档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发表于2021-10-25 19:00:32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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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更新到第二十八节啦

stimothy (身在t大的p大人)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支持~

发表于2021-10-26 05:07:30

stimothy [离线]

身在t大的p大人

2.8野兔

发帖数:947 原创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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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速度~

男三、男四的角色塑造也日渐丰满了,可以出番外或者单独传记了,哈哈哈~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谢谢 更新到第二十八节啦

发表于2021-10-26 09:32:44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1楼

谢谢😂  更到第二十九节了。有些事情为后文伏线。

stimothy (身在t大的p大人)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赞速度~

男三、男四的角色塑造也日渐丰满了,可以出番外或者单独传记了,哈哈哈~

发表于2021-10-26 15:13:15

lynto [离线]

甜筒

0.7新手上路

发帖数:2 原创分:0
<ASCIIArt> 12楼

支持~催下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五日更新至第二十七节。

……

发表于2021-10-26 21:30:48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3楼

谢谢🙏 更新至第三十一节了。

lynto (甜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支持~催下更

发表于2021-10-27 05:28:47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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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CIIArt> 14楼

更新至第三十二节了。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七日更新至第三十二节。

……

发表于2021-10-28 04:10:34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5楼

更新至第33节,初见周沅。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八日更至第三十三节。

……

发表于2021-10-28 16:10:31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6楼

更新至第34节。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八日更至第三十四节。

……

发表于2021-10-29 10:14:23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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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CIIArt> 17楼

更新至第35节。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二十九日更新至第三十五节。

……

发表于2021-10-30 08:45:29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8楼

更新至第36节。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十月三十日更新至第三十六节。

……

发表于2021-10-31 13:45:43
楼主

cygnus [离线]

慆归

0.9新手上路

发帖数:89 原创分:0
<ASCIIArt> 19楼

卷二已更完,凡一万一千字。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自序 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28829

卷一(第一至第二十二节)请看:https://bbs.pku.edu.cn/v2/post-read.php?bid=52&threadid=18103991

二十三

……

发表于2021-11-01 02:18:27

stimothy [离线]

身在t大的p大人

2.8野兔

发帖数:947 原创分:0
<ASCIIArt> 20楼

赞更!

cygnus (慆归)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卷二已更完,凡一万一千字。

发表于2021-11-01 17:4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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