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的母亲想要离婚丨谷雨 - 情书(Loveletter)版 - 北大未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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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的母亲想要离婚丨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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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cNoone [离线]

雪菜厨|傻狗|ky患者

6.3四暗刻

发帖数:1.1万 原创分:17
<ASCIIArt> 1楼

原创 刘雀 谷雨实验室-腾讯新闻

https://mp.weixin.qq.com/s/T5oc9CrkbWtMFBRd6mIm8A


她写情诗,因为她渴望一份爱情。她没有谈过恋爱就进入婚姻。刚结婚那会儿,丈夫给她买了一双手脖子上带毛毛圈的紫色手套。她拿到礼物,没觉得开心,可能丈夫送啥,她都不会喜欢。她没有体验过爱情,心里却有那种渴望。后来她想离婚,去法院交了材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逃离。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无法离掉的婚姻。



撰文丨刘雀

编辑丨金赫

摄影丨牛博(IC PHOTO)

图片编辑丨达达

出品丨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 版权声明:腾讯新闻出品内容,未经授权,不得复制和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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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管的妻子

河南农妇韩仕梅两次引起关注,第一次是因为写诗,第二次是因为起诉离婚。好像身为一个农村妇女,能做出写诗和离婚的举动,是很值得稀罕的事情。


韩仕梅开始写诗是个意外。去年四月份,儿子帮她在手机上下载了快手。看视频可以领取红包,她便看起来。大部分视频划一划就过去了,在划到一首诗的视频时,她停了下来。那是一位诗词爱好者原创的古体诗,对齐的诗句压在一张风景照上,搭配音乐。于是她燃起写诗的兴趣。她在快手上写诗,也像别人那样,配上音乐和图片。有时是风景图,有时是随手拍的上班厂区的房子,门口的树。


有一段时间,她举起手机伸直双臂自拍,彩色字体的诗就压在她的脑袋边上。快手上有诗歌爱好圈子,一些诗友很快关注了她。她每发一首诗,底下就出现了叫好的,对诗的。这些回响鼓励了她继续写下去。半年下来,她积攒了上千名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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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己的婚姻,今年1月3日的凌晨五点多,韩仕梅还没睡,写下了这么一句:


“和树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墙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


准确地说,这句话并非她字斟句酌的诗歌创作,只是她当时难以抑制的心情的记录。她以一种诗化的语言抒发了胸口强烈的苦楚。她没有将这句话精心做成视频段子,只是就手在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是之后来访记者的提问和网上的反馈,让她意识到,这句话或许是她写出最好的诗。


她还记得,写完这句话,她念给丈夫王中明听,并直白地告诉他,写的就是你。“你不该这么写我”,王中明很不高兴,他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反感韩仕梅在网上写诗,也反感她与媒体接触。


自从韩仕梅写诗积攒起了粉丝,有了一些常常交流的网友,丈夫王中明就慌了。他时刻监视着她。晚上两人坐床头,一人一边,她一拿起手机,那边脑袋就伸过来。她把手机放桌上,洗个衣服的功夫,那些给她点赞留言多的网友就被他拉黑了。拉黑删除的功能还是韩仕梅教的,她想起来就悔得拍大腿,“你说教他干嘛?”


后来她写出了名气,记者也联系过来,聊了几句,再发信息就发不过来——又被他删除拉黑了。等到这些二十啷当岁的年轻记者娃找上门来,王中明气急败坏,没好气,骂的骂,赶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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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们吵完架,韩仕梅跑回厂里宿舍住。他跟过来敲门,说:“我说几句话就走。”她打开门,他便叨叨个没完。韩仕梅说,“你说够了吗?说够可以走了。”然后关上了门睡觉。过了很久,她听到门外的咳嗽声,才发现王中明压根没走,就躺在屋外地上。她又气又恨,又怕他睡瓷砖上冻着,无可奈何,只好打开门,让他睡到屋里。


有时候他唉声叹气,说她嫌弃他,看不上他。有时候他蛮不讲理,听到她手机提示铃一响,就破口大骂。他骂:“你不要脸!”韩仕梅气急了,自己灌了半斤白酒,喝得不省人事。儿子为此训了王中明一通:“我妈这回喝的酒,她要是喝药,我看你咋整。”


他们越吵越凶,儿子就建议分房睡。可王中明不同意。晚上睡觉,他要么伸一条胳膊,要么翘一条腿,非要挨住她。韩仕梅烦不胜烦,她只想清静清静。


韩仕梅也跟他讲道理:“你别监视我,别给我看恁紧。娃们都这么大了,半辈子都过来了,平平淡淡地也就过下去了。现在我一动,你就把我往坏处想。我也有脑子,有主见,不会冒冒然跟谁跑。我想跑的话,你给我拴到裤带上,二百个、两千个夜我都能跑。我真想跑,你监视也监视不住。”可他就是听不明白,一如既往地盯紧她。


这样过了大半年,韩仕梅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囚徒,再也受不了了。到了2021年4月,她铁了心要离婚。


上海的律师庄金龙是看到报道后在微博关注韩仕梅的。看到粉丝列表里冒出个“律师龙龙”,她就问,可不可以帮我把婚离了。庄金龙说可以的,他也是农村出身,他的妈妈和她相似。于是庄金龙租一辆车,带着两个来采访韩仕梅的记者,跟她约在外头见面。委托书一类的法律合同有好几页,摊在桌上,她也不看,翻翻就签了。镜头对着她,一个记者说,你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电话拨过去,她说:“明天我上淅川立案和你爹离婚。我养你带养你妹妹。”


儿子说:“离吧离吧。”


第二天一早,韩仕梅谁也没说,像往常一样骑个电动车出门。庄金龙开车在路边接上她,便往县城去。先是到了法院,工作人员说光有户口本不够,还要结婚证明。韩仕梅记得自己有个夫妻关系证,但找不着,想必是被王中明藏起来了。于是又去了民政局补办。那大楼里好多走廊好多门,她就跟着庄律师这儿转那转,开出了个证明。再去法院,人家说,系统坏了,上不了网。还是庄律师有经验,说这个阿姨在网上写诗,很有名。人家就把领导喊来,收下了资料,答应等系统恢复了马上给上传立案。


一天没见韩仕梅人影,王中明紧张了,电话连环追过来。韩仕梅骗他,上淅川看住校读书的女儿呢。他不信,骑上摩托跑她娘家找人,跑镇上找人,疯了一样。几天后,法院传票送到了家里,他可算明白了,哭天抹泪:“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改。”但她说:“你可饶了我,你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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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疲力尽的婚姻

王中明破天荒地洗了两天衣服,还拖了地。韩仕梅并不领情。她说:“饭凉了再来吃,已经凉了。心如果凉了,再捂也捂不热了。”


她想离婚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门婚事打一开始她就不愿意,用她的话说,“他在我心里一直到现在都没入位——是位置的位”。结婚快三十年,他们吵了数不清的架。现在,她常常感到眼神昏花。她说,那是因为三十年来,她一个人偷偷哭了太多回。她把人生的不幸归结于包办婚姻。


那年韩仕梅19岁,王家人来提亲,两家约到镇上吃了顿饭。韩仕梅第一次见到王中明就不喜欢。他木讷,不会说话,张嘴就招人嫌。可是王家送了三千礼钱,能给穷得过不下去的家里应急。妈就应下这门亲,没有给她选的机会。几个女儿都是这样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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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的家


韩仕梅嫌弃丈夫一身毛病。他不爱洗澡,新换的枕套总是几天就留个脏印子。头也不爱洗,逼着他才肯洗。至于刷牙,逼他都不刷。他烟不离嘴,一天抽两盒多,熏得每件衣服都臭。他晚上下床解手都不穿鞋,踩着牛粪就往外走。他呼噜还大,离多远都能听见,“让贼偷了也不奇怪”。可既然结了婚,这些她都忍耐下来。


王中明是个剃头匠,十六岁起上街给人理发。他剃头利索,干地里的活就不行,也不爱干,日头一热就发急。地种上他就不管了,每天早晨出门剃头、打牌,天不黑不回来。割草、喂牛、浇水、锄地,都是韩仕梅的活。大中午别家人都歇晌,只有她,扒两口饭就下地,否则干不完。辣子收成时,她砍大部分,剩二分地留给王中明。他砍半晌功夫还没有砍完。边上放羊的邻居跟韩仕梅打小报告,他不正经锄地,锄两下就一屁墩坐下歇。


收成可辛苦,一大背篓沉甸甸,她抱也抱不动,扛也扛不起,都是走走停停地硬背回家。那年多雨,淋坏了好些地。有一回,韩仕梅嘱咐王中明早点回家,收地里砍好的辣子。结果天都黑了,不见他回。她就恼了,“老子也不管球了”,换下干活的衣裳就往外跑,在家南边迎面见他悠悠哉哉地回来了。她气得狠了,就冲上房顶跳楼,被王中明拦腰拽住,摔到地上,手紫了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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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韩仕梅要上班,也要负责地里的农活


最可恨王中明好打牌。他在生产队包活给人理发,从正月剃到过年,一颗头一年五块钱,他一下就能输掉一百八。挣的钱打牌输光了,结账那天回到家,他从兜里只掏出两个鸡蛋交给韩仕梅,臊眉搭眼。


年轻的时候,她为打牌的事,和王中明吵了不计其数的架。2007年,王中明真的转变了。那年儿子送到淅川上学,家里的开支变大。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责任,洗心革面,再也没去街上打牌。他进了钒厂,在车间的最后一道工序当班,把钒从大锅里用铁锹挖出来装袋,每个月能拿到三四千块。 


韩仕梅想,他终究是爱孩子的。可他像个木头,心里疼爱,嘴里吐不出好话,照顾人的事也不会做,只知道上班挣工钱。


对孩子尚且如此,更别提对她了。她没有从王中明那里感受到一点关心和体恤,让人寒心的事倒能历数出一大堆。比如锄地,他拣松软的位置,给你挤到全是土坷垃的难锄的地块上;比如她在厂里上班,忙到夜里十二点多才回家,他饭也没做,还在看电视,就等着她。


哪个女人能过这样的日子呢?她想。


当年王家娶她的三千块钱是各处借来的,从结婚第一天起,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于是韩仕梅一嫁过来就开始一笔一笔还账。那些年日子穷得时不时就没米下灶,她瘦成一张长脸,皮包骨头。


韩仕梅不怕受穷。结婚前的日子就苦到家了,穷得土墙砌了又塌,穷得她初二便辍了学。可回头想想,当女儿的日子多好,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有饭了多吃点,没饭了少吃点,总之心不装事。这样的日子一结婚就戛然而止了。


洗衣做饭,伺候老人,培育儿女,统统都是她劳神费力地张罗。讨债的来了,是她出头应付。村里垫沟量地、大队收麦子,也是她出面,走动沟通,给自家多争一分利。为了挣钱,她上修高速路的施工队帮小工,和水泥、打桩子、扎钢筋,下力气的活她都扛下来。接下来又上服装厂,厂里做出口日本的包包,她负责开料,一个包一百二十多片模子,没出一点错。老板媳妇教她踩机床做裤子和风衣,她一天就能上手。动脑动手的活她也能干。后来家里盖房子,她弄钱,找施工队,搞建材。工人们干活,她包伙食,做大锅饭。工人们搭框架,她帮忙扶钢管。管子砸下来划破她的眼角,血淌到脸上,留下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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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家里没有拆封的冰箱


村里人眼见这穷得叮当响的一家,在韩仕梅的操持下,日子一年过得比一年好。他们说她比好多男的还能耐。而她只感到苦涩。如果不是“逼上梁山”,哪个女人愿意当家?整个村里同样岁数的女人都在家闲着了,谁还进厂里上班?她羡慕那些“命好”的女人,遇到好丈夫,要么聪明能挣钱,要么能干能做主,要么体贴勤快。那些女人是享福的。不像她,扛起一个家,再艰辛也找不到一个肩膀来分担,哪怕只是让她靠一靠,喘口气。


关于这段婚事,我想问问王中明,但他拒绝了。那是一个中午,王中明下班回家,见到我,他脸上浮现出压抑的怒气。“不欢迎你。”他口音浓重,随后端着饭缸坐到门口的板凳上,背对我吃面,不再说一句话。


对于韩仕梅来说,婚后的生活像一场看不到头的苦役,她投入了所有的体力和心力去应对。还有时间,也不知怎么回事,没完没了的操劳中,三十年就过去了。她感到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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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吐不快的诗

2020年4月,韩仕梅在快手上发布了她的第一首诗:


是谁心里空荡荡,是谁心里好凄凉。是谁脸颊泪两行,是谁总把事来扛,是谁伤透了你心芳。是谁gu(孤)灯自欣赏。谁是我,我是谁。时光congcong(匆匆)如流水,掠走姑娘的青春梦。花蓉(容)月貌追不回。


她配上音乐《女人不容易》,在诗下附上感慨:“女人一定要找一个你爱的男人在(再)嫁,要不然这一辈子就瞎了。”


涌上胸口的那股愁闷悲戚如此一倾吐,好像便纾解不少。意外的是,还立刻有了回响。留言里,网友们夸她写得好,写得真实,给她竖起一排排大拇指。还有人回复:“懂珍惜的人才配拥有。”她的表达被接住了,她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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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平台网友的点赞和好评


韩仕梅只念到初二。那一年,家里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缴学费了。可上学的时候,她是年年拿奖的好学生。她还记得自己穿着姐姐的旧衣裳上台领奖,衣服实在太长,一走一晃,一走一晃,台下人们笑成一片。关于读书的时光,都是很愉快的回忆。因为她好学又聪明,人家觉得很难的知识,她学起来都感到怪容易的。


她写诗也感到很容易。构思诗句,意象、画面、词句,一会儿功夫就出来了,有时就像玩语言游戏。比如抬头看到月亮,她就想到“繁星逐月明”;诗友发来大理的照片,她随即想出一句“晚风来临时,洱海波浪滔滔”;读了海子那句著名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她很快模仿着写下一首《母亲》。


有一回,几个重庆过来采访的女孩请她签名,她索性写了首藏头诗:“寒冬来临历尽霜,仕途往返添迷茫。梅花傲雪色更艳,诗出墨染溢芬芳。”花了不到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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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韩仕梅会和网友、诗友交流自己的诗歌


写诗让她寻回了小时候念书的感觉,注意力集中,头脑很轻盈。


在网上的世界,人们显得友好又善解人意。网友们有的喊她“韩老师”,有的喊她“才女”。年轻的网友会亲切地说:“姨,早上好!”或是体贴地嘱咐:“姐姐,早点休息。”还有许多有共同话语的诗友。有一位老师常常帮她订正错别字,指导她格律对仗;另一位诗友,夸赞她的诗是自然流露而出的,不像别人,是挤出来的,不但叮嘱她少看其他爱好者的诗,还每天给她发来一篇名家好诗。


到了夜晚,她就坐在床头,刷快手和回复微信,直到很晚。互联网上围绕诗的交流让她愉悦,甚至沉迷。而她枕边的丈夫既不懂也不看她的诗,只是反感。他说:“你个傻鳖样子你还上什么快手。”永远如此,对他说任何话,结局都像撞到了墙。


韩仕梅写了好些情诗。她写:


二月的风似乎已不是那么凉,你拂袖而来,轻轻的(地)捧起我的脸颊,吻着我的脸庞。此时的我已是心血滚烫。 


她还写:


雨水从脸颊流到脚底,在那浑浊的泥水里已看不到心的泪滴,是你爱的洪涛将我涌起抛入云霄,让我看到时间的险恶。


她写情诗,因为她渴望有一份爱情。韩仕梅没有谈过恋爱就进入了婚姻。刚结婚那会儿,王中明去邓县看病,给她买了一双手脖子上带毛毛圈的紫色手套。她拿到礼物,没觉得开心。她不喜欢,可能王中明送啥她都不会喜欢。她没有体验过爱情,可心里有那种渴望。她想象爱情,还忍不住要写出来抒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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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出了名之后,韩仕梅在网上有了追求者。有一个广东湛江人说,我不在乎相貌,只看重才华。还有一个自称是飞行员的男人对她说,我非常需要你。他们成天给她发私信,遣词造句,都会说得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韩仕梅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拒绝对方。对于死缠烂打的,她就严肃地警告:“再发情话我就给你删除拉黑。”她的性情是很高傲的。


韩仕梅一向坦荡,也藏不住话。当她把这些追求,统统讲给王中明听,他立刻神经紧张起来,他从那时起紧盯她的一举一动。王中明好像被危机感淹没了,他太害怕失去老婆了。但韩仕梅不认为这是爱,而是占有和控制,“觉得你嫁给他就是他的私人物品,不要你接触其他任何人”。他越怀疑,越监视,韩仕梅越讨厌他。她必须离婚了。


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呢?


“就是你懂我,我也懂你,你疼我,我也疼你,互相关心,互相包容”,韩仕梅说,有点羞涩地笑了,“肯定过得很开心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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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身份拽着她

五月,韩仕梅起诉离婚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三姐给她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说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训斥韩仕梅丢人,家丑外传,身败名裂,对父母不孝。韩仕梅回她:“你要是嫌我丢人可以不认我,孝顺又不是挂在嘴上的。”王中明的小老表也来劝她。他说,如果倒退回20年前,我支持你离婚。以前多可怜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岁数也这么大了,还折腾个啥?韩仕梅说:“你不跟他过你不知道,你跟他过试试,不到一个月你都要跑。”她的弟弟跑来家里两三趟。他说,你一离给俩孩儿都害了,将来单亲家庭,孩子不好说亲事了。韩仕梅一听都要哭了,“我操心操够了,我思想压力太大了”。


“在农村,离个婚比登天都难”,韩仕梅说。各种议论、眼神,她不加理会,以决绝的态度扛住了压力。


5月9号,女儿从学校打来一通电话,说:“你离你的,别影响到我高考了。”这句话让韩仕梅慌了神,赶紧在电话里撒了个谎,说不是真离婚,只是吓唬吓唬王中明,案子已经撤诉了。挂上电话,她立刻推迟了离婚进程和所有采访。


一个月后,高考结束了。我在韩仕梅家见到她的女儿王心悦。


王心悦是个腼腆的女孩,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她有一张白净的脸,一对细长的眼睛像王中明,微笑起来隆起的颧骨就和韩仕梅相似。她的房间在二层,她习惯掩着门,当爸妈吵起架来,她就把门关上。有时她会在房间里悄悄地哭,她很害怕人争吵时那种大吼大叫的声音。 


王心悦觉得,父亲只知道上班挣钱,不知道关心人,也不会表达。比如有一回她妈骑车脚弄伤流血了,他也不知道体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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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的女儿王心悦


我问起她打给妈妈的那通电话。王心悦说:“我原本支持我妈离婚。但后来想,我们农村的孩子以后肯定要出去打工。他们老了咋整?万一他们中谁得了病,孤零零的肯定接受不了。如果他们现在离婚了,我妈肯定不会回来了,她能去哪儿?只能四处漂泊……”她的语气轻又慢,但很认真。她显然翻来覆去地把这个问题想了好多遍,可能仍未得出答案。


王心悦说,妈妈是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人,“她很想去外面看看,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妈这辈子,真没享过什么福。其实我可想让她出去了。”她刚刚结束繁重的高中学业,已经考虑起将来怎样才能早点挣钱,“因为挣钱了肯定要带我妈去外面看看的。”王心悦有许多复杂的心事。


她就这样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妈怪温柔的,啥事都要问我和我哥意见。离婚的事,也非要问。其实我们都长大了,她自己主张就行。”


事实上,这三十年中许多次,离婚的念头冲上脑门,韩仕梅总是想,她走了,娃儿们可怜,便作罢。是母亲的身份拽着她,忍耐婚姻。现在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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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仕梅告诉我,她考虑了之后,还是通知庄律师撤诉了。“虽说都是大孩了,但毕竟不一样。你这儿有一个妈,回来了,他有个依靠。如果你走了,他都没依靠,没念想,思想上也会产生一种悲观的情绪。离婚了,爸还是爸,妈还是妈,但那不是一个完整家了,那都破碎了。”她露出了苦笑。


韩仕梅在1993年有了儿子,那是家里最穷困的时候,她成为母亲。2002年她怀上女儿,家里还是穷着。她跟三姐借20块钱,到镇上去做流产,半道上被王中明拦下来。他还想要个女孩。韩仕梅说,一分钱没有,咋要?他说,我去借,去贷,活不叫你干。于是贷了4500交罚款,生下女儿。累还是她受,活还是她干。


养育孩子是件持久辛劳的事。成为母亲,她就踏上了一个关卡接着一个关卡的长跑赛道,首先要喂饱孩子,让他们健康长大,接下来是中考,高考,供大学,操心工作以及婚事。


儿子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韩仕梅花了几万块找人给他说亲。相了十几回亲,儿子可算看上一个。于是置办彩礼,买车。


2020年11月,儿子办了婚礼。那是韩仕梅人生中最舒坦、快乐的一天。像一场马拉松终于跑到了终点,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没几个月,小两口处不好,儿媳妇离家出走,再不回来了。韩仕梅费尽心思操办的婚事黄了,连带四十多万前后投进去的积蓄和借来的钱,打了水漂。那可以说是从幸福的顶点跌下万丈深渊,好像生活都失去了意义。她真想跳河,又放不下要高考的女儿。


儿子不再考虑结婚的事了。韩仕梅也不多劝了。她只说,一个人单着挺苦的,头疼脑热连一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她甚至有些羡慕孩子们,多享福呢,都有思想有主见,父母也不包办婚姻,可以自己选择,过得不开心了,还可以离,为什么不结婚呢?她主张结婚,但可以不要娃子。“要娃子操心太多了,老一辈的都得围着娃子转”,她说,“人就这几十年,自己快快乐乐地过一生吧。”   


假期的一天,她带女儿上街买衣服。一边走她就一边叹起来:“你外婆把我一生的幸福断送了,你哥跟你又把我的幸福牵绊住了,你爹又给我的自由扼杀了,我就是你们这两家人的牺牲品。”女儿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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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片刻

钒厂办公区的院子里很安静,左手边平房最靠里一间,门上写着“隔离室2”。这是韩仕梅在厂里休息的宿舍。六月中旬淅川下了很多场雨,天气阴沉,房间的窗帘也只拉开一半,屋里就显得光线偏暗。房间宽敞,有点空荡,只在靠门的位置摆一张床,和几张孤零零的椅子。床上铺着花色红艳的厚绒毯,几本写着女儿名字的县一中旧练习本摊开在床上,空白页面上是韩仕梅手写的诗,笔画飞扬,也不见删改。


还有一本砖头一样厚的唐诗鉴赏辞典,一支黑色水笔芯夹在中间一页。韩仕梅直接告诉我,并非看到了这一页,而是随手翻开了这一页来读。“老了,静不下心来看书了。这么厚得多长时间看,翻翻就烦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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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的脑子里塞进了太多烦恼,纷纷扰扰的。只有在写诗的短暂的片刻可以专注心神,宁静下来。她写诗很快,两三分钟一气呵成。一写完,注意力马上涣散下来,刚写的诗转头就忘了。


韩仕梅的工作是给厂领导的小食堂做饭,每天早中晚三顿。她家距离钒厂只有十来分钟电动车程,可她通常不回去。有记者来访,无需拍摄的话,她也更愿意约在这里,好避开家里的男人。早晨和下午各两三个小时空闲时间,她就呆在这间宿舍里,划手机,和网上认识的诗友聊天,翻翻书,再写点诗。还要花很多时间,整理脑子里繁杂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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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正在工作的韩仕梅


这里清净,没有干扰,是她自己的房间。现在,她靠在宿舍床头的一团旧棉被上,半躺着看手机,很放松。


我最后一次问她,还离不离婚呢?


“其实我拿不定主意,我也想离。我拧不起来,想的事太多,顾虑的事太多了。如果光为我一个人考虑,管球那三七二十一是吧?”她猛地一摇头,“日他姐,弄不成。生性就是那窝囊蛋货!”


韩仕梅的一个诗友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你的性格就注定了你的一生,谁也帮不了你。”那位饱读诗书的诗友常常给韩仕梅发来经典好诗,她每看到一篇,就很快地模仿着写出自己的作品。诗友说,你肚子里有可以开发的才华。那两天,他邀请韩仕梅带着女儿免费去参加他开办的思维体验学堂。他说,她应该多出去看看,不要被局限了格局,困住了才华。韩仕梅最终拒绝了,“女儿高考完还要学车呢”。诗友就发来一个字:“唉。” 


她一骨碌爬起身,胳膊撑床盘腿坐直起来,睁大了眼睛,“其实我就把工作辞了,我就写诗,再去走一走,自己学一学,肯定也能进步,对不对?”还没等我回答,她又向后仰靠下去,“但是我们还需要钱嘛,挺心烦的。”


她恢复到半躺的姿势,自己说道:“啥时候能解脱就可以了。”


怎样是解脱呢?



“自由了就解脱了。”图片 (来源:腾讯新闻)

签名档

——“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不怕冷吗?”

——“那你躺在德行泥淖中打滚不嫌脏吗?”

发表于2021-09-03 16:40:12

Nocchiere [在线]

皮亚琴察的鱼

5.7二叠纪

发帖数:5063 原创分:11
<ASCIIArt> 2楼

你怎么tensorspace化了

mycNoone (雪菜厨|傻狗|ky患者)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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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情诗,因为她渴望一份爱情。她没有谈过恋爱就进入婚姻。刚结婚那会儿,丈夫给她买了一双手脖子上带毛毛圈的紫色手套。她拿到礼物,没觉得开心,可能丈夫送啥,她都不会喜欢。她没有体验过爱情,心里却有那种渴望。后来她想离婚,去法院交了材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逃离。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无法离掉的婚姻。

……

签名档

Può passare il tempo, ma siamo sempre noi                       


cambieranno tante cose anche i nomi dei nostri eroi.           

Ma guarda su quel campo, di periferia                                


quante maglie blucerchiate che continuano la grande magia 

发表于2021-09-03 18:56:59
楼主

mycNoone [离线]

雪菜厨|傻狗|ky患者

6.3四暗刻

发帖数:1.1万 原创分:17
<ASCIIArt> 3楼

振兴dead版(

Nocchiere (皮亚琴察的鱼)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你怎么tensorspace化了

签名档

泣いていいのは、おトイレか、パパの胸の中だって


发表于2021-09-03 19:01:19

lydialee [在线]

Lydia

5.2大脸猫

发帖数:1.2万 原创分:1
<ASCIIArt> 4楼

看完感觉自己更写不出来了_(:з」∠)_

mycNoone (雪菜厨|傻狗|ky患者) 在 ta 的帖子中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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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情诗,因为她渴望一份爱情。她没有谈过恋爱就进入婚姻。刚结婚那会儿,丈夫给她买了一双手脖子上带毛毛圈的紫色手套。她拿到礼物,没觉得开心,可能丈夫送啥,她都不会喜欢。她没有体验过爱情,心里却有那种渴望。后来她想离婚,去法院交了材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逃离。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无法离掉的婚姻。

……

发表于2021-09-03 19: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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