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而发，不针对任何人。请大家牢记参与社团是一件自愿的事情，拥有随时退出的权利和自由（别跟我杠野外半路能不能退出，觉得自己是贝爷就退）。

我固然相信在此相聚的同学们都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有着清醒头脑、冷静判断与炽热心灵的活生生的人。鉴于社团性质本身存在着高度的集体化，并且出于情结或好奇，不少人（比如大一的我）会高度认同这种集体化氛围，并将自己内化为集体的一分子。这确实能给我们带来力量，带来意义，带来归属感，但也不要忘了我们是人，我们面对的也是人。我们不是庞大组织机器的螺丝，不要将自己或任何其他社员去人格化。

无论我们多么认同这个集体，这个集体的每一步行动，也得依托于每一个参与者的意志。诚然，高度认同（于集体中的身份）会极大减小沟通成本，极大减少合作摩擦，快速将成熟经验推广，而无需每个人重复试错过程，承担试错风险与成本。此时对身份的信任超过了对个人本身的信任，每个人在身份认同的约束下也会珍惜这份信任，通常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情（通常哈，别迷信身份约束）。

需要警惕的是，以集体作为主语的任何修辞，对自己而言是说服自己委屈牺牲的理由，而对他人则极易滑向扯虎皮做大旗的道德绑架。并不存在一个客观的“社团意志”，就像“国家意志”这个词组，国家的暂且不论，社团是决然没有的。

有多少老鹰和社团并非“和平分手”？退隐与淡出时认为自己被“搬砖”“扯皮”所燃尽，不愿再与社团活跃的一代有任何交集？其实就是承受了太多的“身份压力”，太多的“集体意志”。不仅用这种“集体意志”要求自己，使内心左右脑互搏不断内耗，而且也使用这套修辞去要求他人配合，罔顾对方个体人格与立场。

例如，每个社龄超过一年的老鹰都接触过“社团需要传承”这个命题。真的存在一个独立于所有社员的“社团”，具备自我意志说我要传承吗？甚至，真的有明文规章制度说，必须要“维持社团传承”吗？

其实只是作为个人的我们，共情历史上短暂分享过山鹰身份的那一个个闪光的个体，看见、承认并感激他们的付出，享受着他们物质、精神与知识上的积累，无以为报，只好将这份美好传递给更多有好奇、有热情、有缘的另一群闪闪发光的新朋友。这一过程不仅保留而且迭代了前人试错出来的经验，也不断创造着属于每一代人自己的珍贵体验，是为传承。

即便没有这份传承，例如20年疫情前后大家所担心的，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有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有新的山鹰社。装备可以再筹再买，技术可以再学，情怀可以从社团史籍里再次体会，在灯下月下雪上山上重新书写。唯有人的参与不可或缺，人的体验不可忽视，人的时光不可重来。所以，每每用“为了社团传承”等等理由或自我牺牲，或要求其他人牺牲的人，舍本而逐末，惑矣。

而面对新人时，以为集体地位高于任何人，只要使用集体主义修辞，就能控制他人行为，并且还能塑造他人道德判断与行为认知。这种行为已经让山鹰社作为“PUA”大社屡屡登顶BBS十大了，几乎是每年必有。说明每年都有人，在内化与认同集体主义道德观的时候，错误地以为任何一个社员都具有、应该具有同样强烈的认同与内化。

具体事例中，还往往将观念绑架包装成客观风险的预防。但，真正预防风险的，是写进明文规定的“不接受任何迟到”，令行禁止，不论身份，法无例外，一视同仁。而不是，故意或无意违反了规定时，必须（在BBS平台、微信群等场合表现出）极大的悔意愧意负罪感，向所有人道歉与忏悔。神志健全的成年人不需要这种仪式来调整行为，只需承担明文规定的后果，代价会教人（当然也遇到过有成年人不愿意承担后果，与本主题无关，有缘再说）。

还有些情况，将强加的集体主义价值观，包装为责任，进而上升到个人人格。我不禁要问，有什么绝对的责任，绝对的义务，是要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理性判断、自由意志、人格尊严去服务的呢？所谓责任和义务，是合作中能被人信赖的源头。是在感受到快乐的前提下，自发、主动付出的诚意，对合作者、朋友的感激与爱之传递，凝结在分工的一角，心怀着“要替朋友们解决这一角事务”的愿望，看起来自然就成为了一个负责的老鹰。

那些没有在这里感受到关爱、快乐与尊重的人，心里的感恩、主动付出的热情被磨灭，悄悄地离开了。“享受了社团的好而没有承担传承的责任”，该被这样指责吗？该被这样要求吗？可惜这种声音曾经甚嚣尘上。责任与认同一样，可以用来说服自己如此行动，但是任何人都无权要求别人，更无权借“社团的名义”来要求别人。

摆脱集体主义叙事，保持独立人格，听起来有点虚幻，其实就是以“与人互动”的方式来行为，凡事有商量。社团作为一个相当精简扁平的组织，实际上所有人都有权对现行的或明文或默认的规范提出质疑，如果能有建设性的意见则更好，但也不必。

出于改善自己体验，就已经是充分且必要的理由了，虽然经常会被更加客观底层的理由驳倒，例如安全例如风险。往往被拒绝的理由只是经验不足而没有想过的事情，获取新的信息后再权衡判断，心里能接受就继续参与，仍然觉得体验不佳，那就可以自由地退出。这件事我花了两三年才明白。

曾经在我还是小鹰的时候，我也深度认可明文与默认的各种规范，只是遵从，从不挑战。哪怕遇到并无坚实理由的规范，也自我安慰“惯例自有惯例的道理”。随着经验增长，我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山鹰社的活动体验是那么差，以至于很多人直言不讳“徒协的活动满了我才报这里的”。我才开始反思，友社、社会队伍也并没有牺牲安全、承担风险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那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呢？是艰苦本身？是集体主义的氛围？是对雪山的模拟？我不打算爬雪山，更重要的是，我也确实没在爬雪山。那在这京郊的山上，在有已被无数次验证有效的明文规定帮我规避着风险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能追求个人体验呢？在山鹰的队伍里，不逾矩，便不会失去山鹰之独特性，更不会丢弃其高效率、高协作、高凝聚等等优点。而且，只有当每个参与者的体验好起来了，才会更积极主动地选择合作，而非被动接受。

除了涉及安全的红线不能碰，其实有许多明文真空的地方可以自由发挥。在社团里尝试质疑惯例，会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有反馈的民主体验（号要没），出于改善自己体验的社员，其实同样在改善的是一群处于同一境地的你我他的体验，只不过大家都习惯了不挑战规范，被动接受这一沟通合作的润滑油，但我们不是型号划一的齿轮，合作丝滑的背后是免不了对每个个体产生的腐蚀。

在红线内尝试自我的伸展，并非要为了质疑而质疑，为了反叛而反叛，这是愚蠢的。一切的出发点皆是人，一切目的皆是人的体验。这是合作的目的，也可以是某种程度上不合作的目的。行为的理由是自己，也是推己及人到身边具体的活生生的每个人，而不必到抽象的人、抽象的社员、抽象的老鹰、抽象的社团、抽象的精神、抽象的集体主义、抽象的历史与未来。

请在参与社团活动时，不要忘了自己是个人，保留自己思考、判断、爱恨、行为的主体性，并祝各位都有美好的体验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