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聚总结】一个并非总结的总结 (2)
[复制链接] 分享:去年春日版聚过后,我写了一段并非总结的总结。其中写到:
“回程动身是在西山山顶的余光消失很久以后。我迈出园子,骑上车。正如我来时所料想的,杨絮业已消散。游人已从街上褪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行人。风杂着他们的说话声向后淌去,我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红灯。我在街口停下车。灯杆上的盲人钟响着,一下一下,平缓而精确。这就是时间,均匀地流淌着,消散在滴嗒声的永恒轮回中。
……”
飘絮。前往园子的路上尽是飘絮,游离在风与时间中,连缀成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掩住世间的一切景物,勾勒出迷蒙的现实。然后,夜色降临,它们就这样弥散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于是眼前的一切又都变得清晰明朗。直到三百六十五个日升与月落以后,它们又从失落的角落聚拢在一处,在午后的日光中浮沉。
某位哲人在一百年前断言,任何一种存在物都会扭曲时空。这种存在物愈紧致,时空的扭曲也就愈加剧烈。那时他心里想到的是银河、锚定在银河悬臂上的太阳、围绕太阳不断旋回的地球,还有一种被称作宇宙的东西。他绝不会想到(或许在所有的可能世界中,总有那样一种可能性:他想到了。),在一百年后,他的那番断言会激起一个人在大洋彼岸的幻想。在那人的幻想中,飘絮被风吹动,流转在匀质的时间里,迷失在空间的四处,不断反复聚拢在每个春日,不论雨雪阴晴。诸种时间被这聚拢的飘絮所吸引,凝结在一处,变得致密而厚重,支撑起原本稀松摇荡的时间之网。时间的存在由此被确证,成为一种真实,一种无可撼动的真实。
那人站在海边,风从海面上吹来。他幻想这风来自于大洋对岸,来自那飘絮旋舞的地方。他常常幻想,在现实之外是否存在另一种真实?或者说,现实是否太过逼仄,以至容不下真实?幻想并不一定是虚假,它也可以是未来,是希望,是一种被每个现实中人嗤之以鼻但被梦想者无比珍重的真实。现实中的他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能,我是个怯懦的人,请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害怕他人的注视,我害怕他人的言语,我害怕他人的沉默……每一种注视每一次言语每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都是对我的审判,对我们的审判,好像我们的爱情是不正常的……他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他拥抱了他,亲吻了他,然后转身向大洋彼岸走去,眼里满是对他们命运的怜悯。
在幻想中——在另一种真实中——,多年前的一个杨絮聚拢的下午,我骑着车,街口下着雨,路上的车的雨刮器摆动着。风带走了雨滴落在车窗上的声响,只留下雨刮器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缓而精确。在我身旁,在一把滴落着雨水的伞下,他和他站在那里。他说,我们要互相拥抱,亲吻,在富士山的白雪旁,在柏林墙的涂鸦前,在北极的极光天穹下,在未名湖边直到湖水映照出雨后晚霞淡紫色的天空把一切都蒙上淡淡的迷惘,或在大洋的两岸无论是否仍然知晓彼此存在于这世界上的消息的时刻。我看见他拥抱他,亲吻他。在纷飞的飘絮里,时间凝固为一个再也无法忘却的奇点。
我站在海边,站在风中,风中杂着那些来自不计其数的飘絮聚拢的午后的话语,清晰而又朦胧。多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又骑着车经过街口。红灯,我停下车。灯杆上的盲人钟响着,一下一下,平缓而精确。阳光里满是纷飞的杨絮。于是我可以续写那篇并非总结的总结,写下另一篇并非总结的总结,一篇彻底游离于逼仄现实的总结。但它是真实的,是一种无法否认的现实的真实。杨絮挟卷着时间扑面而来,撞在我们的眼睛上,我们泪流不止。每个人红着眼眶,隔着无重数飘絮织成的帘望向彼此。我们站在这里,在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月落以后站在这里,在三百六十五又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月落后站在这里。
2026年04月12日
于大洋彼岸
敲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忽然发觉有必要在开头补上这样一段说明。这与其说是版聚总结,不如说是版聚过后我所想到的东西。那是一些氤氲的记忆与想象的碎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或许比起真实地纪录,我更喜欢用想象来表达。
感谢版务组,感谢每一位参与版聚的版友。多年以后,面对不知何人何物何种境况,我们会想起这样一段时光。
回程动身是在西山山顶的余光消失很久以后。我迈出园子,骑上车。正如我来时所料想的,杨絮业已消散。游人已从街上褪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想必都是附近居民。风杂着他们的说话声向后淌去,我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
红灯。我在街口停下车。灯杆上的盲人钟响着,一下,一下,平缓、精确,如同车的雨刮器一般。很多年前的四月下午,街口下着雨,路上的车的雨刮器摆动着。风带走了雨滴落在车窗上的声响,只留下雨刮器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缓、精确。我走向马路对岸,旁边还有一男一女,在同一把伞下走向马路对岸。女人说,我读过一个故事,一个女人落水,一个男人跳下去救她。她搭住那人的脖子划向岸边,指尖碰到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她喝了不少水,马上就要死了。你相信吗,她在死之前爱上了他。我看见男人回答她,但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的话就像雨滴敲在车窗上的声音,同样容易被风带走。
那时我大抵不会想到,很多年后的四月下午,我骑着车经过街口,阳光里满是纷飞的杨絮。风杂着杨絮打在我脸上,我只想着:日落之后杨絮就会少的。
毕竟杨絮只在阳光下起舞。然后我到了地方,迈进园子。
2025年04月21日
于燕园
